单看每一条，都是财经新闻里出现过很多次的词。放在一起，味道就变了。它们拼出的画面是，上一代中国人熟悉的那条人生路径，读书、工作、买房、资产升值、后半程稍微松一口气，正在失去原来的保证。雨白听完觉得有一点毛骨悚然，又觉得这套解释值得认真聊一次。于是她请来一直观察社会叙事变化的杨天楠，和温义飞一起，把这道经济题拆成了更长的对话。

这期节目没有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它提供的是一盏灯：先看清自己站在哪儿，再决定往哪儿走。对当下那种说不清的焦躁，这比一句「会好起来的」更有用。

四个确认：物价、房价、人口、AI 04:34

温义飞先交代了这套想法的来路。他参加一场学术演讲，要分析2026年的宏观经济，于是把时间往前倒。2021年还很好，全世界被疫情搅乱，中国还能输出产能，地产和很多行业都在鼎盛状态。2022年特殊，大家戴着口罩过日子。到了2023年，很多数据突然对上了，像一连串情景被确认。

第一个确认是物价。2023年之前，财经叙事里有一句老话，「你不理财，财不理你」。理由是钱一直在通胀，今天存下的钱，到退休那天购买力会缩水，所以必须学会投资。2023年最后两个月，CPI环比连续下降，10月降0.1%，11月降0.5%。过去宏观政策要压通胀，目标定在2%以下；现在目标还在1%到2%，方向却变成往上抬。温义飞说，大家到这时才确认，CPI也可以是负的。

第二个确认是房价。全国房价的涨势在2017年到2019年已经露出疲态，一线和超一线城市撑到2021年下半年见顶。2022年6月解封后的那一两个月，像最后的疯狂，出现一个小高峰。2023年年初开始往下走。雨白回想，有知有行开始做房产节目，差不多就在2023年初，那正是见顶的信号。一个行业被大家热烈讨论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它最风光也最危险的时刻。

第三个确认是人口。2022年中国人口负增长。温义飞小时候，出生人口是2000多万，现在降到七八百万。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2年末全年出生人口956万，比2021年减少106万；到2025年末，全年出生人口792万。资源挤兑的情景不会出现，按现在的总量，人均资源还会变多。可另一面是，过去那种「多生一个就多一份生产力」的家庭账本，已经翻篇了。

第四个确认是AI。2023年被公认为AI技术的元年，GPT-4出现，中国也开始全面响应。大家意识到，这是一轮前所未有的技术变革。温义飞说，这四件事没有直接因果关系，AI的诞生和物价、房价、人口的下滑并不互相决定，可它们偏偏在同一年发生，放在一起有一种宿命感。

四件事拼在一起，拆掉的是上一代中国人熟悉的那份人生承诺。读书时努力，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买房，等房子升值，积累资产，到一定岁数不用再那么卷，可以享受后半段。这是上一代中国人普遍经历过的路径，大家曾经信以为真，以为它会一直发生下去。

越努力越幸运，这句话怎么失灵了 08:08

温义飞用一句话概括这种变化：过去，收获和付出之间有一个严格的映射关系，越努力越幸运。现在，很多人感觉越努力就越努力，甚至越努力越可笑。一个社会或经济体发展二三十年，会出现一次「跨期违约」。他举了父母那一代的例子。1990年代中期大下岗，他小学四五年级时，班里一半同学的父母一夜之间失去工作。原本在国企生活得好好的，接班、分房、幼儿园、小学、工资拿到老，一晚上就被买断了。

一次大的跨期违约之后，人们会从相信变成不信。房地产这一轮，是第二次跨期违约。大量年轻人为了房子支付了巨大成本，未来30年的现金流都压在里面。理性上怎么计算是一回事，情绪上大家需要找一个新方向。原本循规蹈矩的买房、结婚、生娃、教育，如果这条路不行了，就会有人去否定它，甚至污蔑它的价值。温义飞认为，很多社会思潮就是跨期违约之后，人们情绪上的宣泄和补偿。

以前是越努力越幸运，现在是越努力就越努力。

杨天楠把2023年之后的叙事变化拆得更细。2023年1月，所有人都在想一件事，我要大干一场。后来发生的是高预期、低现实，大家说没关系，这是疤痕效应，马上会好，接下来会是V型反转。V没有来，大家降低要求，说可能要蛰伏一两年，等U型反转。U也没有来，连最坦率的经济学家也发现，这可能是一个中长期事件，可能是L型。AI出现以后，大家发现它既不是V，也不是U，也不是L，它是K：硅基一路向上，碳基一路向下。

再往后两个月，大家发现比K还难受，是一个I型。上面那一点和下面那一竖不连续，上面的点越来越亮，下面那一竖越来越黑。分配既不均匀，也不连通。杨天楠用新旧富豪的差别解释这件事。旧时代的富豪，财富合法性来自碳基社交网络。一个县城的包工头收到款子，当天晚上全城都知道，钱会在本地滴灌，消费在本地，服务在本地，投资在本地，公务员拿到工资，房子上涨，建材商受益。新富豪的财富合法性来自硅基，钱去了token，去了数据中心，变成资本开支，和那个本地社交网络没有关系。

财富的合法性从碳基社交网络转向硅基资本开支，钱的流向就不再经过普通人的饭桌。这也是为什么同样叫外贸，同样叫增长，体感会差那么远。温义飞补充，以前的外贸是鞋帽袜子，需要大量劳动力，覆盖了大约30%的就业人口。现在的新三样是电动载人汽车、锂电池、太阳能电池，技术含量高，需要的人少，受益人口大概只有8%到9%。这些企业很多做中间环节，卖给企业客户，不需要在国内做广泛宣传。黑灯工厂越来越普遍，佛山家具厂从疫情前的3万家变成2万家，一些公司的销售、营销、市场人员这一年多裁掉一半到三分之二。海外买家一个人买几十套，雇几个会外语的导购就能完成原来五到八个人的工作。

生产过剩之后，谁还配得上「高尚」 20:21

四个确认互相作用，把世界推到一个生产过剩的阶段。温义飞说，过去的意义来源很直接：你工作够卷，生产够多，你就高尚，你就对社会有价值。中国自古以来的价值体系建立在克勤克俭、积累财富、拥有更多土地、生更多孩子之上，慢慢变成地主，变成乡绅，受人尊重。这套价值观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我们长期处在一个生产不足、需求大于生产的世界。谁能生产更多物资，谁就受尊重。多生儿子，等于多了劳动力，多了生产力。社会不断奖励生产，只要你不停地供给，拼命造东西，你就天然有正义性。

2023年这个转折在于，2023年底的中央工作会议明确提出，部分行业产能过剩、需求不足。生产东西越多越好这句话，开始出现例外。有些行业甚至要去产能，要反内卷。温义飞觉得，整个社会还没有适应这个叙事。大家在新闻上看到某些行业产能过剩，可能只会想到那些行业的股票不该买，很难联想到自己的工作、收入和尊严。

他还提了一个更远的问题。私有财产保护、物权保护，本质上保护的是大家创新和创造的动力。计划经济时代按劳动时长分配，干多干少一个样，大家没有动力革新。市场经济用包产到户、自负盈亏解决了这个问题，谁创造更多财富，谁就有权享有更多资源。可如果有一天，极少数人加上AI就能满足人类绝大部分物质需求，我们还需要用保护私有财产来激励创造吗？这个伦理问题现在还没有人认真讨论，可它已经站在门口了。

杨天楠接过话，落到中国的税制和地方政府激励上。中国的税收以间接税为主，企业交税多，企业养人又交更多税，企业创造产值、创造GDP、保住就业。政策从IPO到出口退税，天然偏向生产端。消费刺激为什么总是靠国补？因为税收跟着生产走。今天在杭州喝一瓶青岛啤酒，消费税交到青岛，杭州花自己的财政补贴这瓶啤酒，税却去了青岛，杭州没有动力干这件事。地方刺激生产就很积极，搞新能源车、搞光伏，各地风起云涌，每个省都想有自己的品牌。

现在有整车制造资质的公司有100多家，还在生产的有70家左右。温义飞说，如果只剩5到10家，这些公司该多赚钱；有六七十家的时候，大概率都不赚钱。这就是螃蟹效应，一只螃蟹快爬到篓口，其他螃蟹把它拽下来。行业开会，大家都有共识，收缩和出清是必然的，但最好不要出清在自己身上。谁也不愿意先倒，先倒意味着前期投入全打水漂，活下来的企业吃掉利润。于是汽车、光伏打价格战，所有人都不挣钱。

制度上已经出现调整，把消费税放到消费地征收，在哪里消费就在哪里交税。温义飞认为，这是从底层拉动消费的科学设计，可制度改变需要长时间适应，思想转变更慢。眼下的消费刺激只能靠国补，最近开始补贴消费贷，贷100万贴1万块利息，100倍杠杆，比打九折的10倍杠杆更划算。手段在变，底层激励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生产端越强，普通人的位置反而越少。这句话放在外贸、黑灯工厂、汽车价格战上都成立。社会还在奖励生产，可生产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AI把世界变成一场有标准答案的游戏 27:51

如果只有前三个确认，事情还可以解释成周期。AI出现，让温义飞觉得多了一层命中注定。他说，经济史上这次变化有点像哥白尼确认地球不是宇宙中心，达尔文确认人类不是天选之子，AI确认人类也许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东西。这是一种自恋创伤。人类以前觉得自己是宇宙的中心，是神选的中心，后来发现不是；至少还是最聪明的，有理性，比其他生命高贵。现在出来一个AI，没有人敢说自己比AI知道得多。

围棋是一个具体例子。AlphaGo彻底击败人类，又快速迭代几轮之后，再也没有棋手愿意去挑战，因为知道那是无用功。围棋一下变成一个有标准答案的游戏。以前它是艺术，人类智能可以不断挑战极限，感觉没有边界。现在突然有了标准答案。温义飞判断，很多行业会逐渐出现类似情况，世界会变成一个越来越有标准答案的世界。有标准答案，就有主线剧情。主线剧情被充分完成之后，游戏会变得索然无味。像塞尔达那样的开放世界，玩家会故意不救公主，尽量延长游戏时间。可主线终究会被打完。

这带出了意义感的问题。过去的意义定义很清楚：生产、供给、创造，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这句话从小听到大，有用。现在社会产能过剩，AI比人聪明，创造得比人多，一个人怎么对社会有价值？如果我不能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我还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吗？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杨天楠说，人天然有本能，希望把自己托付给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理想、信仰、家庭，什么都行。黑帮电影里的教父，速度与激情里的不法之徒，都要说我是为了我的family。人需要一个比自己大的东西，支撑自己度过那些难熬的、无聊的、碎片的、荒诞的时间。

意义感，是你把当下的自己托付给了未来，并愿意为之承受痛苦。

幸福关于当下，意义关于时间。意义感让人愿意延迟满足，愿意为某个结果承受痛苦，去做一些利他的事。前提是，那个结果与你相关，你是可控的。AI出现以后，你在场不在场没有那么重要，结果未必与你相关。这个时候，痛苦就不会再变成意义的燃料。

雨白形容，过去你至少觉得自己是这部戏舞台上的主角，现在好像被从台上踢下来了。温义飞说，从大处看，你对社会有益，你有参与感；从小处看，你对家庭有贡献，资产价格在上升，才学、经验、生产、就业为家人带来幸福。这些都在松动。教育系统还没有准备好。他小时候学珠算，明明已经有计算器，老师还拿算盘教，当时没有人觉得荒谬。现在孩子学的东西里，也有一堆当代珠算，难的是你不好识别哪些是。他给儿子定的要求只有两条：好好游泳，回来多吃一点。英语要不要退出主课，他觉得按AI的发展速度，10到15年会有设备解决语言问题。这是个巨大的市场，有利润就一定有人去卷。

当结果与你无关，痛苦就不再自动变成意义。这是AI给意义感出的难题，也是教育、职业、家庭关系都要面对的重估。

从「大结果」到「大红果」 35:15

旧意义松动，新解释就会涌进来。雨白注意到，这两年播客、小红书上的热门主题，主体性、奥德赛时期、爱你老己，都在抢夺意义的最新解释权。旧的意义没有了，大家开始问新的意义是什么，有人应答，因为从中有利可图。一个主题可以解释你生活里所有的问题，最后把意义建立在这个新标杆上。

杨天楠复盘了2023年1月以来的社交媒体思潮。第一阶段是历史进入垃圾时间、资产负债表衰退、撤凳子，归因于时代，我没有错，时代错了。第二阶段是草台班子，归因于精英，精英太坏，把大家骗了。第三阶段是爱你老己、主体性，怪时代怪精英都没用，换一个目标函数，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第四阶段更激进，出现黄毛搏击、大结果，连未来的自己也无法掌控，那就把当下这一点点事情搞好，把身体锻炼好，吃个大饱饭，睡个大饱觉。

2023年同时发生了两件很有象征性的事。提出大结果、向上社交的曲曲被封号。同年8月，红果短剧出现。雨白很震撼，红果只出现了三年，已经变成国民级应用。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6年9月红果短剧App日均活跃用户约2.03亿，超过爱奇艺、优酷、腾讯视频、芒果TV四家日活之和。从大结果到大红果，一个时代转弯了。

温义飞说，现在有人在他面前炫富，他觉得对方要么想骗钱，要么想让他嫉妒，两种情况都不能让对手得逞。他打开红果短剧，不为所动。搞AI的科技大佬忙着服侍万机之神，做外贸的老板不需要展示实力，朋友圈晒财富的人越来越少，大家晒旅游、晒运动、晒健身。前两年富二代、厂二代在短视频平台很受追捧，今年画风突变，评论区开始问你的厂子有五险一金吗，有双休吗。生产端的合法性被剥离，新的合法性还没有建立起来。

红果提供的是情绪代偿。仔细看那些剧情，太奶、穷小子翻身，都在诉说某些人没有被看到的委屈：我的尊严没有得到认可，我的付出没有被看到，世界没有按我运行的方式运行。在红果的世界里，30秒就能自洽，规矩能立住，饭吃下去不烧心。现实世界里需要努力才能获得的东西，在这里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反馈。红果里的故事，好人好报，努力有收获，反而折射了我们小时候学到的伦理。温义飞喜欢看修理公司的故事：一个人开修理店，价格比别人贵，质量好，别人修坏了，他修好了。现实里很多小老板受困于比价，没有利润，红果替他们拍出了应然的世界。

红果提供的是一份三十秒就能兑现的公平。它越火，越说明现实里的公平来得慢、来得贵。

可人终究要在现实里生活。杨天楠说，自由听起来很好，自由其实很沉重。自由意味着所有选择都要自己做，所有后果都要自己承担，探索不成功，错都在你。柏林墙推倒后，心理学家以为东德人会过得很幸福，追踪20年却发现，很多人的幸福感急剧下降，自杀率急剧上升。一个解释是，东德存在时，任何不好的情况都可以归结于没有自由；每天为具体的小东西奔走，给家人多弄两块面包，给女儿多弄一件新衣服，像游戏里有一定难度但奖励及时的小关卡。所有的错误和生活的不幸，都可以归结于一个更上层的东西。

全然为自己负责，代价很重。在组织里生长，被老师管、被父母管、被老板管，当然痛苦，可也免去很多责任。创业以后，没有人可以责怪，只能跟真实世界充分互动，才能得到真实结果。杨天楠说，创业有的人求富贵，有的人求逍遥，最后都很难，能做到的是求真。自由对很多人是一种沉重的代价，并非所有人都有求真的需求。有人宁愿像黑客帝国里那样插上管子，在虚幻世界里吃一块很好吃的牛肉。红果就是那个插管子的当下情景，而且会越来越高级，因为背后有巨大的商业利益。AI漫剧、AI动漫、AI短剧，半年一年已经卷了好几轮。短剧去年才出现，今年已经被AI短剧冲击，长剧还没学会短剧，短剧先被掀翻了。

工作变成特权，消费变成本分 45:22

雨白说，最让她眩晕的是「努力」两个字好像被取消了。从小父母教导你要努力，努力学习，努力工作，背后导向的是努力生产。生产内容、生产产品、生产物件。在一个完全过剩的时代，努力的合法性突然被取消。大家又不知道该怎么宣传消费，总不能让大家努力消费。

温义飞把「努力」翻译成「行动」。努力是按社会规范去生产，行动的范围更大。你出去买一杯咖啡，也是在为自己爱的世界投票，独立咖啡品牌可能因此增加0.01%的生存概率。这条小鱼在乎。把努力换成行动，逻辑会顺一些，因为你没有办法努力地消费。

消费这件事一直不那么美观，反消费主义到现在还在流行。罗伯特·希勒在《叙事经济学》开篇讲过美国梦的来源。美国梦这个词发明出来，本来是一个中产幻象，一种生活标榜。它大行其道，自上而下被推动，核心是推动消费。消费和清教徒的道德垂范不一致，于是需要另一个更有荣耀、更有尊严、更正当的东西，把消费的本质遮蔽掉。美国梦替代消费，成为刺激消费的口号。改变叙事，就能改变行为。

美国梦在五六十年代破灭过。一个美国工人工作，可以养活两个孩子、一条狗、一个在家的老婆，顿顿有肉，有小汽车。到60年代，这个前提崩溃了。灌输给你的价值观和追求的东西没有了，意义感消失，年轻人用摇滚、嬉皮士、药品滥用去对抗。中国历史上也有类似的段落。汉朝几百年建立的制度和确认体系崩塌，忠孝礼义那一套不好讲了，魏晋名士去嗑五石散，去喝酒，竹林七贤、建安七子，文学里有一种活着挺好、有点意思、也没那么有意思的感觉。旧目标函数塌陷，新活法还没有找到。

杨天楠补了工业史上的例子。福特之前，汽车工人某种程度是工匠，知道自己创造的是什么。福特把流水线工程化，产能大幅提升，工人一瞬间失去了工作的意义感。8小时工作日、大幅提高最低工资，某种程度是对意义感消散的补偿。回到家可以享受生活，这是补偿。现在生产端的荣耀被剥夺，也需要新的补偿。未来工作可能变成一种馈赠，一种特权，通过工作获得组织、连接、信息输入的方式。消费变成你的本分。

以后工作可能变成一种特权，消费才是本分。

可眼下还有另一面。生产端的荣耀被剥夺，生产强度还在增加。谁都能来生产，内卷加剧，供给大于需求，生产变得廉价。为了维持以前的状态，只能多生产、多工作。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48.6小时。一周工作五天和一周工作六天，工作时间多了20%，休息时间少了50%。剩下的休息时间里，还有家务、通勤、维持基本运转的投入，最后只剩睡觉和刷红果。

工作从意义来源变成可疑来源，消费被要求接棒，中间缺的是一份收入。工时更长，钱可能更少，岗位可能更不稳，身体越来越差。消费是本分，不工作哪来本钱履行本分。年轻人不结婚、不生孩子，教育医疗是后面的考虑，眼前的逻辑很简单：先过好当下。以前工作是一切事情的通行证，只要说加班，所有事都可以让道。现在工作本身的意义变得可疑，天天干天天干，也没看你多挣两个子。

创造、照护、传承，以及停止等待 53:48

温义飞跟AI讨论过意义感的来源。如果排名搞不下去了，A8升A9，P8升P9，处长升局长，三房换四房，这条路没有尽头，也升不上去，意义从哪里来？AI给了三条路。第一条是创造，艺术创造、产品创造，创造美的东西。第二条是照护，小猫小狗、花草、人、动物保护、少数群体保护，让世界因为我的在场变得好一点点。第三条是传承或宣扬，把自己和一个更大的东西连接在一起，让支流接上主干道。

他还给了一个很实用的提醒：不要问周期什么时候结束。你一问，就想要一个确切时间；一有确切时间，就会开始等。等待的过程中，所有生活都不重要了，当下就可以凑合，可以天天大红果，可以继续延迟满足。不要活到CPI复苏的那一天。那一天会来，可你把当下全部抵押给未来，当下就没了。自由很沉重，过去所有的叙事、社会宣导、父母老师的教导，现在告诉你没有用了，五千年的永乐大典里也找不到答案，你得自己解决。

日本的经验可以借鉴，但直接搬过来会悲观。日本经济即使复苏，那一代人的思潮也没有完全转过来。日本动漫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充分爆发，思辨深度变得很深，背景是那些特别确定的好东西没有了，低垂的果子摘完了。魏晋文学、美国摇滚、日本动漫，都出现在确定性消失之后的迷茫里。本来排着长队苦难行军，突然告诉你终点站没有了，各自找路吧。整齐的队伍四散，有人进树林，有人下小河，文艺反而昌盛。

杨天楠对这一点更乐观。AI极大降低了创作门槛，搞音乐、绘画、写剧、写小说，以前很多人有想法，技术实现不了，现在一台电脑就能拍电影。抖音创作者大会上，过去一年涌现了很多AI短片，创作者大部分不是科班出身，有几部播放量过亿。技法的门槛被平权了，有用没有好玩重要，闹着玩的人最后可能把当饭碗的人干掉，因为更容易创造快乐。温义飞带儿子出门，儿子不高兴，他说，看我们今天能够搞砸点什么事情。现实世界获得成就感和意义感的难度变高，容错率也在抬高，饿着自己、把事情彻底搞砸，对很多人来说也变得很难。自由探索的成本在大幅降低，避免犯错不再是唯一的主流生活方式。

节目最后，温义飞讲了《兰亭序》。中国文人历来文无第一，可《兰亭序》在书法里的第一没有争议。它里面有一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一个人喜欢一个东西，时间过得特别快；某一天不喜欢了，因为老了，志趣变了，可又没有别的事情干，还得去弄以前玩腻的东西，人生好无聊。写到这里，是一段典型的伤春悲秋。可《兰亭序》接着写，今天这些感受、这些意义，也许都会流失，我们也会死，可此刻的心情被记录下来，后世有人看到这些文字，一定能感受到同样的情绪共振，那我就没有白活。一场快乐的酒会，一个下午很快过去，记录下来，就有了传世之物。

这期节目没有给出解决方案。温义飞说，不要有具体方案，不要有标准答案。宇宙没有目标函数，它不告诉你必须怎么活，只给你约束，告诉你这么搞会死人。它不告诉你什么事比什么事更重要。所以此时此刻，能找到的方案很少，但可以现在就开始行动，兴高采烈地犯错，尽可能舒展，建立新的联系，主动创造作品。

现在就开始行动，兴高采烈的犯错。

雨白在结尾把解释比作恐怖片里亮起的探照灯。最吓人的时刻，怪物还没有出现，眼前一片漆黑，你听见声音，知道周围有东西，却不知道它在哪里。解释不会让危险消失，也不会替你指路，可灯亮起来，你能看清自己的位置，看见周围的环境，看见那个让你害怕的东西大概有怎样的轮廓。

这期节目没有告诉她接下来的方向，却让她意识到，也许是时候停止等待了。小时候等父母和老师告诉正确答案，长大以后等专家、等权威、等触底信号、等拐点到来，等一个更懂世界的人说，再坚持一下，一切就会好起来。那些给建议的人或许都是善意的，可他们坚信的很多因果关系，是在另一个时代形成的，今天是否仍然成立，没有人能替我们保证。

停止等待，不意味着明天就辞职转行。它意味着，不必再等某个人发话、某个信号出现，才允许自己去想，什么是我真正愿意为之付出时间的事物。这几年，雨白见过很多看起来在躺平的人，走进他们的生活，会发现有人迁居，有人转行，有人尝试自由职业，有人重新捡起兴趣爱好，有人只是之前太累了，需要先停下来休息。她没有见过几个人真的想躺平。人并非不愿意行动，只是不愿意在一条看不见终点的路上徒劳消耗自己。

这场对话像很多游戏的开头。在新手村，游戏不会告诉你最后要去哪儿，也不会一开始就打开完整地图。你往往先找到一件必要的工具，一盏灯、一把钥匙，或者第一件能穿在身上的装备。借着它，你摸清一点身边的环境，知道自己站在哪儿。前面仍然是未知的，有岔路，有危险，也有此刻还无法想象的东西。到了这一刻，序章结束，游戏开始。先兴高采烈地度过今天，再去想明天。

网页版：https://zhixing.qiaomu.ai/ep/6adb068cc96c8942ec110ee1.html · 原节目：在小宇宙收听 · 精读由 AI 基于节目转写整理。

这是知行小酒馆E254，雨白请来五位听友聊“我的意外之财”。钱数从5000纽币到500万，故事里有彩票、公司解散、奖学金、法院传票和一份还没兑现的寿险保单。雨白一开始以为会听到一长串兴高采烈的运气，聊完发现，意外只说明钱没出现在原计划里，它可能连着失去、关系、信任和压力。

五位嘉宾是小Y、咔嚓、柚子、小佳、坤坤。下面按他们开口的顺序，把这期124分钟的节目拆成几段能读完的故事。

500万税后400万，小Y家先学会的是“财不外露” 4:06

小Y三十多岁，做电商，也是一个妈妈。她上高中时，爸爸中了一张500万的彩票。爸爸是包工头，活不稳定；妈妈在超市或零售店打零工；姐姐念大学，小Y还在上学。家里当时全部资产，小Y估计不超过10万。

爸爸从她小学起就买彩票，中过几千，也中过一两万。高二那个周末，爸爸走到她身边，说“你跟我来一下”，骑电瓶车带她出门。两三公里路，小Y一路猜：一两万？十万？一百万？该不会是五百万？

彩票点拉着横幅，写着本站点开出500万大奖。爸爸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彩票塞进机器，机器播报：您中奖的金额为500万元。小Y看到屏幕上一长串0，脑子空白。爸爸对店长说：“对，就是我。”

妈妈很快叮嘱姐妹俩，这件事不要往外说。

财不外露。如果别人看到了，你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

姐姐算了一笔账：交掉20%偶然所得税，到手400万；当时定存利率大约6%，利息可以覆盖家庭生活开支。小Y第一次意识到，家里好像有了“一辈子不用再赚钱”的底气。

妈妈把钱分成几份。她买了几百克黄金，当时金价约280元一克，给两个女儿各准备一份嫁妆；一部分存定期；也听理财经理推荐买过一些产品。家里没有买大房子，没有换新车，父母停工作休息了一阵，觉得无聊，又回去上班。

后来小Y有了婚前房，首付来自妈妈用这笔钱做的安排。她对爱人说，这是爸爸做包工头时攒下来的钱。爱人一直夸爸爸能赚钱、守得住财。小Y说，过程讲错了，结果倒是对的。

爸爸中奖后还买彩票，小几千的中过，再大的没中过。姐妹俩收入稳定后，他慢慢停了。小Y问过他为什么还买，他说你还有房贷，要还到五六十岁。小Y说公积金能覆盖，他还是觉得欠着钱不好，希望女儿没有负债，自己还能多留一点。

小Y记得初中时练舞蹈，有机会出去比赛，演出服要自己买。她跟妈妈说太贵了，不去了。妈妈回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最后她还是去参加了表演。家里条件拮据，妈妈也尽量让女儿穿得干净体面，不拿穷当理由搪塞孩子的愿望。

雨白听完的感慨是，这个家最值钱的东西，看上去是那张彩票；真正托住他们的，是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保留的爱。小Y刚毕业时房贷不够，姐姐直接帮她还。姐妹俩不算谁从父母那里多拿了多少。小Y说，工作不顺心的时候，她每个月都想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这笔500万没有改写小Y家的生活轨迹，它更像一笔被锁进抽屉的备用金，先改变的是心态和底气。爸爸还在种地，妈妈会过来帮忙带孙辈。那张彩票是很重要的转折点，放到更长的家庭历史里，也只是一段插曲。

一天班没上拿到20万，咔嚓用它补了父亲被骗的窟窿 26:23

2023年5月12日，咔嚓记得很清楚。他是四川人，经历过2008年512地震，这个日子本来刻骨铭心。那天他在写博士论文，手机里涌进消息：签了三方协议的公司原地解散了。

公司两三千人，在芯片设计行业里算大事件。咔嚓本科学半导体，2013年入学时，师兄师姐还劝他转专业，说这行是夕阳产业。他头铁，喜欢，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前找工作很难，简历石沉大海，好不容易签了一家公司，岗位、平台、薪资都满意，签完三方就去写论文了。

公司解散那天，没有HR提前联系他。他去问在那边工作的师兄，师兄也不知道，门禁突然打不开，全员线上会议宣布解散。有人还在团建，团建现场收到公司没了的消息。

HR来谈赔偿，应届生按在职员工方案赔，N加3。咔嚓拿到将近20万。一天班没上，先拿到人生第一桶金。他却没有轻松多久，半导体行业寒气逼人，他必须重新找工作，博士论文也压在身上。那段时间他投出更多简历，回音更少。

戏剧性的是，他现在公司的二面面试官，上一份工作也在那家解散的公司。两人聊完技术聊经历，一对，原本可能成为同事的人，兜兜转转又成了同事。

2024年春天，春节后刚回上海，咔嚓接到伯伯电话：你爸被诈骗了。他不信。一周前在家过年，父亲看起来一切正常。仔细了解后，他才知道父亲沉迷同城聊天类App，充值会员解锁语音视频，送虚拟礼物，几十个App轮着来，每月花两三万，持续两年。积蓄花光，银行贷款、网贷、亲友借款加起来40多万。

父亲借钱时编了各种理由，还要求亲友不要告诉咔嚓和妈妈。事情瞒了近两年。咔嚓知道时，父亲有一笔贷款快到期，伯伯实在看不下去，才把事情捅开。

他没回老家，让妈妈把父亲手机寄过来，自己查。父亲不沟通，问欠了哪些网贷不说，什么时候开始也不说。咔嚓那段时间天天睡不着，担心父亲欠了几百万，头上出现斑秃。他后来自己统计，父亲被骗走40多万。

除去亲友的钱，网贷和银行贷款还剩十几万。咔嚓觉得“还好”，这个数他能覆盖。他没太犹豫，用20万赔偿把银行和网贷的窟窿补上。亲友的钱，他一分没还，让父亲自己打工还。他给父亲换了iPhone，登录自己的账户，父亲要下载任何App都得经过他验证。母亲后来悄悄把剩下两三千也填上了，咔嚓说妈妈是个恋爱脑。

这笔赔偿里，他给自己买了新笔记本电脑，请关系好的师妹吃了顿饭，其余全填了窟窿。

我一天纸醉金迷的日子都没有过过，然后就没有了。

事情发生后，咔嚓没有再回家过年。他和父亲只保留微信好友关系，父亲发消息，他不回，只要知道父亲还活着。亲戚们陆续原谅了父亲，有人劝咔嚓也原谅，说不管怎样他都是你爸爸。咔嚓接受不了。他不是心疼钱，他卡在父亲始终不正面沟通这件事上。

这笔钱在咔嚓账户里打了个转，变成家庭债务的补丁，也把他和父亲之间的信任问题摊到桌面上。骗子盯着的是父亲，账单最后落到咔嚓手上。雨白说，希望以后咔嚓再提到这20万，它只是人生里一个小小的谈资，不再是一提就心痛的起点。

5000纽币奖学金到账，柚子先把它存了起来 46:38

柚子在国内做了五年会计，后来决定去新西兰读幼教。等签证时，她在学校网站看到一个国际生奖学金申请入口。要求不复杂，她花了20多分钟填材料，提交后就忘了。

开学一个多月，她登录学校系统查学费退款，发现账户里多了一笔5000纽币的奖学金。当时汇率4.5到5，折合人民币2.2万到2.5万。她刚到新西兰不久，生活费带得不多，这笔钱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她第一反应是：可以买车了。她住在汉密尔顿，坡很陡，最近的超市走路半小时，去大一点的超市坐公交一小时去、一小时回，半天就没了。二手车在新西兰很常见，5000纽币刚好能买一辆。

钱到账后，她没立刻花。她算过，房租150纽币一周，四周600，自己做饭200多，一个月生活费大约1000纽币。5000纽币够她过一个学期。她读会计出身，习惯把钱抓在手里，先存着。

柚子去新西兰的路径很直接。她看到打工度假签证，一年只开放一次，很难申请。她先去考语言，第一次总分7；中介说四项小分都到7就能申请学签，她第二次考出四项7、总分8，干脆同时申请学生签。国际生能选的专业有限，会计、幼教、护士，她不想再坐办公室做会计，选了幼教，申请四所学校，拿到两个offer。

幼教课程把三年内容压到一年，还要做三次实习。她经常凌晨12点写完作业，早上6点起来去实习。毕业后投简历，回音很少。她路过一家幼儿园，直接走进去问：“你们需要人吗？”当场面试，下周开始兼职。起初一周10小时，慢慢加到40小时。三个月后，有老师去生小孩，她拿到6个月固定合同；再做三个月，园方问她要不要签永久合同。

后来她抱孩子哄睡，手腕受伤，花了一年多恢复。她离开幼教，想回银行方向。去年投简历受挫，她先停下来调整，今年1月重新准备。面试现在这家银行时，她感觉那是自己发挥最好的一次，聊到后来像聊天。她现在做KiwiSaver相关工作，同时读金融硕士。

雨白问她，新西兰现在还好找工作吗。柚子说没那么好找，找工作要把自己的技能和岗位需要、团队文化匹配起来。她的经验更朴素：看到机会先试。

你不去尝试的话，那肯定没有机会呀。

5000纽币没有立刻变成车，先变成了她账户里的缓冲垫；真正改变路径的，是她遇到机会就试一下的习惯。雨白说，柚子让人印象最深的是笑容和行动力。决定去新西兰时，她没先逼自己确认能不能留下；看到奖学金，她没内耗自己够不够格；投简历没回音，她走进路过的幼儿园问一句。那笔奖学金是意外之财，她面对生活的方式，可能才是她时常遇到好运的原因。

一张法院传票和12万调解款，小佳把父亲留下的最后联系放进账户 1:03:25

2022年4月，小佳刚做完手术在家休养。二伯突然上门，通知她父亲胃癌去世，丧事已经办完。二伯还问她要身份证和住址，说她没有赡养父亲，父亲的财产与她无关。

小佳在单亲家庭长大，父母离婚后，她跟着妈妈和姥姥这边生活。父亲本人从没联系过她。二伯和四叔每年会联系一次，主题是赡养父亲。他们常用利诱的方式：你赡养父亲，父亲的财产以后就是你的；你不赡养，财产就跟你无关。

小佳对二伯和四叔有感激。大学学费他们出过，二伯给她买过笔记本电脑，工作后买过手机。她也记得家族里的重男轻女。她出生时，父亲说过把女孩扔医院不要了；四叔对妈妈说过，男孩子家里养得起，女孩子养不起。

二伯上门一个月后，2022年5月，小佳收到法院电子送达的传票。二伯起诉她，案由是父亲名下房产纠纷。起诉状说小佳作为女儿没有赡养父亲，父亲临终决定把房子遗赠给二伯，请求法院判定遗赠书合法有效。

小佳和表妹商量后决定找律师。第一次打官司，她才知道要先预约法庭阅卷。阅卷时她看到三样东西：起诉书、遗赠书、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父亲一只手扶着医院桌板，另一只手撑在床上，桌面上放着文件，脸上有很多老年斑，精神状态疲惫。那是她小学之后，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遗赠书写着房产位置、面积、预计价值，也写着小佳没有尽到赡养义务，所以父亲决定把房产遗赠给二伯。上面有父亲亲笔签名，还有两个见证人。小佳看完，出来给表妹打电话：请律师，不管花多少钱，尽快解决。6月要开庭，8月她要考试。

一开始她想放弃房子，甚至不想开庭。后来越想越气。起诉书和遗赠书一直在说她没有赡养，所有指责都落在她身上。她觉得委屈：你没有抚养我，为什么所有错都成了我的？她想争一口气，不想再受这个委屈。

律师告诉她，房子归属不一定，父亲没有抚养她，补偿会有。她那年37岁，才知道抚养费可以倒追。父母离婚时法院判过每月抚养费，父亲一直说没钱，没给。妈妈忙着生活，也没去告。

2022年6月底开庭，正值疫情。二伯和弟弟从外地赶来，被拦在法庭外，双方律师出庭。对方律师拿出一大堆发票、清单，当庭计算父亲医疗费、养老机构费用、住院转院费用，还把房产发票算进去。小佳的律师一项项争，哪些该算，哪些不该算。

法院还安排了调解员。小佳在庭上哭，说凭什么父亲离世，一切归零，所有错由她承担。她不敢大声哭，憋着，哽咽。调解员劝她放下过去，面向未来。她后来接受调解，对方分两次支付补偿金，房子归二伯。

12万里有2万，是律师因为她刚做完手术、恢复不久，帮她多争取的。官司结束后，她和二伯、叔叔那边再没有联系。一套房子和12万，像把这段亲情买断了。

这笔钱她全部拿去做投资，四年没动。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我觉得这一笔钱是作为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的一份东西了吧。

这场官司没有补回父爱，它让小佳把“我没有赡养”这句单方面指责，放回法律和事实里重新算了一遍。12万补不回父亲缺席的几十年，它更像一封迟到的挂号信，寄件人已经不在了。雨白说，小佳至少替小时候那个没有能力说话的自己，拒绝了最后一次单方面指责。

一份还没兑现的寿险，坤坤成了73岁客户的受益人 1:35:39

坤坤是保险代理人，北漂，客户大多是老年人。小燕子73岁，终身未婚，和近百岁的母亲住在北京，兄弟姐妹在海外。坤坤早期靠扫楼、陌生拜访找客户，第一次见小燕子，是上门推销保险。

小燕子抗拒保险，反过来给坤坤安利保健品，虾鳞片、虾鳞油之类。坤坤去搜成分，跟她说这就是糖果。小燕子买保健品买多了，可能也想发展下线。坤坤那会儿刚入行，想着拿彩页练手，跟小燕子说你可以不买，听我讲，当陪我训练。小燕子答应了，听着听着睡着了。坤坤问，我讲的有这么无聊吗。

两人慢慢熟了。小燕子的母亲年纪很大，想出门玩几十年没实现。坤坤推着轮椅、背着扶着，带她们去天安门、去集市、逛商场。后来母亲病重进ICU，坤坤跟着跑医院，签字、拉东西、找护工。母亲过世，小燕子一个人操办，其他亲人还没回来，坤坤也去帮忙。亲人回来后，坤坤觉得要避嫌，就没再出面。

过了一段时间，小燕子对亲人失望。亲人开始清算母亲生病期间的费用和遗产，精细到ICU花了多少、打车多少、护工多少，还追问有没有剩、有没有私藏。小燕子原来有一份小额保单，受益人设的是法定，照理说会落到兄弟姐妹。他提出把受益人改成坤坤。

坤坤第一反应是不能接受。他觉得责任太重，怕自己承担不了；也担心两人原本纯粹的关系，加上一笔保单后变味。他拖了很久。小燕子直接跑到他公司改。同事把坤坤拉到角落，质疑他是不是要谋财害命。前台不给办，小燕子打公司总部热线，在线变更。

变更后，这张保单成了自保件，坤坤的佣金要被扣回。他开玩笑说，自己还不敢告诉小燕子，你这变更完，我佣金都没了。

小燕子对坤坤的期待很具体：百年之后，八宝山墓地记得帮他续费，要和老母亲在一个框里。他反而不希望坤坤经常跑去看他，觉得浪费时间。坤坤还是会去，给他做饭。小燕子不怎么会在意营养，常蒸茄子、蒸地瓜，坤坤觉得这个年纪吃下去，骨质疏松迟早找上门。

坤坤的客户里，九成被骗过。有人卖房买保健品，有人贷款买磁疗床，有人把全身家当投进所谓超市猪肉股权，血本无归，也有人碰P2P、沙棘厂。小燕子母亲住ICU时，一天一万五。坤坤说，很多业务员不卖医疗险和重疾险，因为不赚钱、事多、还要专业；卖一份储蓄型保险，佣金可能大几千上万。

他也常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北漂保险代理人，钱没赚到多少，生活成本又高，几次想离开北京。小燕子担心他哪天走了，他也知道这份保单金额不高，后面还可能有争议。兄弟姐妹还在，只要小燕子不立遗嘱，对方就有诉讼空间。

这笔钱还没到手，先给了坤坤两样东西：一份远期责任，和一次“坚持做个好人也有回报”的确认。保单金额不大，重量在信任。坤坤说，自己最初肯定是为了开单，帮多了，渐渐把小燕子当亲人，做着做着就忘了初衷是为了赚钱。小燕子下楼梯走不了，又不想让人看出腿脚不好，就拉着坤坤的双肩包带子，走古桥、走山路、走地铁、走楼梯。坤坤有时拍张照给他，说这个影子要记得。

雨白的圆桌：意外之财难把一个人的人生突然变好 1:59:42

雨白在征集故事时有过担心。她看过一些新闻，有人中了彩票大奖，后来反而过得不顺。她怀疑，突然得到一大笔钱，对一个人真的一定是好事吗。五封投稿陆续进来，她又觉得小酒馆听友挺会驾驭意外之财。聊完五位听友，她改了想法。

小Y家中了500万，家里原本就有毫无保留的爱。咔嚓的20万没留下，他仍然是那个努力、优秀、能靠自己把生活过好的人。柚子的5000纽币先存了起来，凭她的行动力和到哪儿都能认识朋友的本事，没有这笔奖学金，她也不会过得太差。小佳的12万补不回父亲缺席的那些年。坤坤在成为受益人之前，就已经在照顾小燕子，事情的顺序刚好相反。

雨白的结论很克制：看到一个人过得幸福，别急着归功于某笔意外之财。那个人本来就有把日子过好的能力。钱能解决很多具体问题，一笔意外之财可能打乱生活节奏，却很难一下子把人生变好。这期节目对雨白来说也是一笔意外之财。她原本只想收集几个兴高采烈的故事，最后跟着嘉宾开心、兴奋、失落、难过，甚至差点落泪。

节目最后，雨白发起下一期故事会征集：忍不住了，这件东西我真的很想拥有。可以是一件衣服、一台相机、一顿大餐、一场旅行、一张演唱会前排门票，也可以是一套照自己心意布置的房子。她不当裁判，让听友投票，通过还是驳回。驳回也未必是坏事，听完理由，可能反而松一口气。

把这期节目听完，能带走的判断大概有四条：

• 大额意外钱先放三个月，别急着升级生活方式。先算税、留应急金，再决定长期账户怎么放。
• 亲情里的钱要设边界。能帮多少、帮到哪一步、哪些债务不接，提前说清楚，别让一笔钱把关系里的旧账全翻出来。
• 遇到奖学金、工作、合作这类小机会，成本低就用20分钟试一下。提交不一定成，不提交一定没有下文。
• 给父母做财务风险预案。关掉不必要的免密支付，保留大额转账提醒，必要时用手机账户管理下载权限。

意外之财最考验人的地方，常常在钱到账之后：你能不能继续按原来的节奏生活，能不能把关系里的责任和边界分清楚，能不能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仍然做那个自己认同的人。小Y家、咔嚓、柚子、小佳、坤坤，五个故事给出的答案不一样，指向却相近。钱会来，也会走，一个人原本怎么过日子，最后还是会回到那条路上。

网页版：https://zhixing.qiaomu.ai/ep/6ad1c92a0e4e410a05bdc907.html · 原节目：在小宇宙收听 · 精读由 AI 基于节目转写整理。

雨白读到治霖写的一篇文章，《遍地神迹，人间如常｜AI 时代的公益》。文章开头引了 DeepMind 创始人哈萨比斯 2026 年 7 月的一句话：人类本质上是找到了让沙子思考的办法，这几乎是一个神迹。芯片的主要原料是硅，硅从石英砂里提取，人类把沙子提纯、排列、通电，最后涌现出智能。治霖长期做公益，读到这里想到的是另一件事：石英粉尘是尘肺病的主要致病源，全世界最致命的职业病之一。

这期节目想聊的问题很具体：AI 让世界变快，可它有没有让世界变好？能力、机会和正在快速积累的财富最后流向谁？那些没站在技术前沿的人能不能分到一点？普通人还能做什么。

一粒沙子，两种结局 0:01:00

治霖在文章里写，让沙子学会思考的每一个环节，开采石英、烧煤供电、提炼稀土，都可能有人在吸入粉尘。同一种物质，在产业链的一端被提纯成芯片，参与创造这个时代最令人兴奋的技术；在另一端，以粉尘的形式落进矿工和工人的肺里。

会思考的沙子和杀人的沙子，追根溯源，来自同一种东西。

雨白说读到这里像有个小灯泡亮起来。小酒馆过去一段时间很少专门聊 AI，因为那些讨论里看不到「自己」：站在场内的是科技公司、投资人、技术精英，普通人只是不断被提醒要学习、要追赶、千万不能掉队。

治霖的工作状态本身就很割裂。一边对接有钱的创业者，AI 创业者也不少，他们在引领人类前进；另一边跑中国欠发达地区的县城和村子，接触农村的老人、小孩。他上周刚从甘孜回来，那边的现实是路会塌方，医院会断电，老人不信任外地来的医生。

这种割裂感，构成了整期节目的底色。技术叙事的中心在硅谷和写字楼，公益现场的中心在一个藏族县的乡道上。

83% 的劳动人口，没跟 AI 说过一句话 0:06:21

治霖在文章里列了一组数字。截至 2026 年第一季度，全球劳动年龄人口里只有 17.8% 用过生成式 AI。所谓「用过」，可能只是跟聊天机器人说过一次话，问过豆包一个问题。

剩下 83% 的人从来没碰过。这个比例和社交媒体上的体感完全相反：刷一下小红书，感觉所有人都在教你怎么搭 AI 工作流。治霖说，17.8% 是一种真实，83% 才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真实的处境，而这部分人往往不被报道，也没人感兴趣，在 AI 时代彻底失语。

用的人里，约 97% 只用免费的聊天产品，愿意付费的不到全球人口的 1%。真正上手试过 vibe coding 的，大概算全球前 0.5% 的专业用户。2025 年的调查显示，消费级 AI 市场规模 120 亿美元，只有 3% 的用户付费使用高级服务。

雨白听到这里反而松了口气：原来自己没有被落下那么远。治霖也承认，他有时候会有类似的宽慰，紧接着是更大的困惑：那剩下的人怎么办。

他在甘孜看到的具体场景是这样的。当地人的手机和电脑上装着豆包、元宝，偶尔问几个问题。可大多数人依然在种地、放牧、做手工艺品，AI 跟他们的工作几乎没关系，没有对生活产生本质影响。另一头，老人的短视频时间变长了，AI 生成的短剧、AI 数字人讲养生大道理，算法不断给他们推荐，这一点和城市里的小孩面对的挑战很像。

还有一类场景更荒诞。一些企业有社会责任指标，研发出某种设备，跟县教育局达成共识，给全县学校捐一批「AI 心理支持教室」。教室很漂亮，里面放着各种设备，包括一个人形机器人，能做面部识别，分析你开心还是不开心，然后指出你的心理状况。企业拉个横幅，拍个照，回去。

治霖去的那所小学，校长说孩子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短视频平台上那些县城高中下课疯狂跑去食堂抢饭的画面，不是夸张。全县只有四个心理教师，在一个学校待一阵子再转到另一个学校，这些课本身也很容易被主课侵占。漂亮设备就放在那里落灰。

益盒今年换了个做法，支持一些机构去学校里开社会情感课程，也就是培养情商：认识自己的情绪，跟同学相处，表达心里的感受。课程被设计成任何老师都能带，数学老师、生物老师、体育老师都行。机构先跟县里的政府部门达成共识，再培训老师，给老师课时费补贴，上一节课几十块钱。一个学期下来，孩子的社会情感能力有显著变化。

治霖说，这门课对老师也是一种充电。平时上主课，师生关系并不那么融洽；上这门课，有老师说自己第一次觉得跟孩子的互动这么良性，孩子这么投入，职业成就感回来了。

雨白接了一句：本来教书育人就该带来成就感，结果要靠外部介入和一点补贴，老师才找回这种快乐。治霖说，这个时代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能守住一条基础线，不给自己带来伤害，已经不容易了，少一点痛苦都很难得。

断电的县城里，AI 帮不上手术的忙 0:10:35

甘孜那个白内障项目的流程很土：把设备运过去，把老人从山里接出来，集中做手术，再送回去。治霖的判断很直接：AI 不会说藏语，没法给这些老人打电话；AI 不能做手术，也不能做眼底筛查。整个链条里，AI 几乎没有产生实质影响。

原因不复杂。那边经常断电，医院的基础设施跟不上，再厉害的技术进去也没有用武之地。往大了看，撒哈拉以南非洲有超过 5.6 亿人生活在无电状态，全球仍有 6.55 亿人缺乏电力供应。在肯尼亚或者乌干达，一台笔记本电脑很可能是一个月到两个月的收入，接入 AI 的基础设备都买不起。在那种地方谈 AI 怎么帮助人，非常空泛。

更难的部分在人。做公益，你愿意帮，对方不一定领情。很多老人觉得他们是骗子，有的还打过社工，因为以前有过被骗的经历。有些听障、视障老人觉得，老了看不见听不见很正常，不需要干预。当地一个县可能只有一个五官科医生，眼睛、鼻子、耳朵所有问题都归他管，也没有手术能力，就医本身就是件极困难的事。世世代代在那里生活，老去是个自然过程。

他们甚至碰到过老人已经被接出来了，临时算了一卦，觉得今天不合适，又回去了。

雨白问，会不会有某个瞬间自我怀疑，我这是图啥。治霖说这种情况挺多，他们已经习惯了。AI 不能替你被打，不能开车把老人接出来，也不能替你去理解怎么跟他沟通、怎么克服他的心理障碍、怎么跟子女解释取得认可。

五千块钱，一个老人重新看见世界 0:19:14

为什么跑那么远，给那么大年龄的老人做白内障手术？治霖的答案来自成本效益分析。益盒会研究，支持什么样的公益项目回报比最高。在中国公共卫生和医疗领域做了一轮梳理，白内障手术排在很前面：三四千到五千块钱，就能让一个老人从完全看不见到看见。

手术本身简单得惊人。眼睛里浑浊的晶体换成人造晶体，成熟医生五到十分钟做完，在中国现在的手术环境下成功率几乎 100%。花五千块钱，一个人重新看见世界。

治霖讲了一个画面。手术结束后他们在县里溜达，碰到一个老人，本来已经看不见了，现在能看见，又回山上转经。老人拉着他们的手说，希望把转经的功德回向给所有像他一样看不见的老人，希望他们都能看见。

这类项目也有损耗。来了两百个老人，最终可能只有一百多个能做手术。治霖说，公益项目都有损耗，关键是把损耗算进去之后，效果依然成立。

他举了全球范围内公认性价比最高的公益项目之一：给非洲受疟疾影响的孩子发经杀虫剂处理的蚊帐。中国已经实现零疟疾很多年，现在还在向非洲输出防疟经验。有媒体报道，一些人拿蚊帐去捕鱼。就算把这些情况都算进去，仍有六七成的人真实使用了蚊帐，避免了后续疾病。GiveWell 测算，每挽救一条生命的成本约 5500 美元。疟疾每年夺去约 60 万人的生命，大部分是撒哈拉以南非洲五岁以下儿童。

益盒在国内做过儿童先天性心脏病项目，测算下来大约 3.8 万元人民币，可以避免一个孩子因为先心病过早死亡。这笔钱对普通人不算小，可天平另一端是人命。治霖说，很多人觉得人命不可计算，他认可每个生命都有无限价值。但在公益面前，很多事情是可以计算的，不计算它依然会损失；计算之后反而会发现，挽救生命没有那么昂贵。

治霖 2019 年就承诺把收入的 10% 捐出去。他说自己是个普通人，但发现钱真的可以挽救别人的生命。医生可以救人，消防员可以救人，普通人通过捐赠也可以。

益盒还有一个「1% 捐赠承诺」项目，号召大家把月收入的 1% 捐给靠谱的公益项目。治霖原本以为能影响的是投行精英、金融家、科技巨子。实际参与进来的，大多是普通人、打工人、学生，还有很大比例是公益人。国内头部基金会在北京上海的全职员工，一个月到手可能五千块，他们还在继续捐。那些不为所动的人，始终不为所动。

六千五百亿美元，和凑不出来的三千亿 0:24:31

2026 年美国四大科技企业微软、Alphabet、亚马逊、Meta 在 AI 领域的投入预计超过 6500 亿美元，绝大部分用于芯片、服务器、数据中心。治霖看到另一项研究：全球仍有七八亿人生活在极端贫困中，一天生活费两三美元。把全球贫困率降到 1%，预计每年需要 3040 亿美元，约占全球 GDP 的 0.28%。

几个 AI 头部大厂一年的资本支出，就够覆盖全球消除极端贫困两年。可这笔钱从来没有被凑出来过。治霖说，极端贫困听着抽象，具体就是饥饿、没有安全饮用水、孩子五岁前过早死亡、大概率在种地或者没有工作。我们能为一些抓不住的未来投入这么多钱，却不去看现在还有多少人在受苦，这件事很让人沮丧。

同一段时间，马斯克的身价来到万亿美元，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一个人拥有这么多财富。

雨白提到一个观感：上一代富豪以比尔·盖茨为代表，喜欢搞慈善基金会，做了很多实事；这一代科技新贵讨论公益慈善的比例大幅下降，全心全意关注怎么引领人类进步，眼里只有未来的人。

治霖说，这一代人有自己的叙事。常见的一套叫「多赚多捐」：先尽可能赚最多的钱，再把钱捐出去。另一套更宏大：保证 AGI 由正确的人引领，我是那个正确的人，等把 AGI 推到一定高度，可以通过全民基本收入让大家都有基本收入，不用工作。这是有效利他社群里的部分想法。

治霖的批评很直接：这些人过度高估了自己对世界的预判能力，天真地认为世界会按照他设想的方式展开。SBF 就是一个例子。FTX 创始人，曾是有效利他主义社群的支持者，觉得挪用一点用户资产去做高风险投资，很大概率能赚更多钱再捐出去。他没想过这事很可能被发现，或者投资稍微出点事故就全盘失败。2023 年因欺诈、洗钱等罪名被判有罪，2024 年被判处 25 年监禁。

「多赚多捐」的每一步逻辑跳跃里都有大量假设：AI 是否一定带来经济进步，经济进步是否自动变成每个人的收入，全民基本收入凭什么会被建立。美国佛蒙特州联邦参议员伯尼·桑德斯提出《美国 AI 主权财富基金法案》，主张对美国大型 AI 公司一次性征收 50% 股权税，建立主权财富基金，让公众直接持有这些公司的股份，每年分红。理由是 AI 的训练基于人类多少年积累的知识语料，就像石油，凭什么被少数人所有。这个提案几乎没有通过的可能，萨姆·奥特曼也从未回应。

治霖提到 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兼 CEO 达里奥·阿莫代伊。他 2009 年还在普林斯顿读博士时，在公益组织的博客上写过一篇文章《My donation for 2009》，讲自己怎么在几家公益组织里挑一个，把一万美元捐出去。他说自己可以不拿这笔钱去换车、买一套漂亮西服，如果这笔钱能挽救几个生命，那就太好了。文章里还认真算了老人和孩子的生命应该怎么折算、怎么估价。

你想要真的改变世界，需要在这种非常理性的苛责和追问的同时，又保持你最开始想做事情的那种同理心跟爱。

治霖读到这句话时五味杂陈。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希望达里奥现在还保持着这种困惑。录节目前几天，达里奥又发了一篇长文《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说要控制前沿 AI 的发展速度，奥特曼也出来附和。治霖和雨白聊到这里都觉得吊诡：跑马拉松跑第一的人说，我们不要这么卷了；第二名说，对呀对呀。两个人还在往前跑。选择权在他们手上，不在普通人手里。

制度层面的尝试也有过。韩国对购买机器人和自动化软件的雇主提供企业所得税抵免，2018 年把中型企业和大型企业的抵免比例从 5% 和 3% 降到 3% 和 1%。后来的实证研究发现，减少补贴让企业减少了自动化投资，增加了就业，对机器人行业的发展没有显著影响。

历史也给过一个警告。经济史学家罗伯特·C·艾伦提出「恩格斯停顿」：1780 年到 1840 年，英国人均产值大幅提升，工人的实际工资几乎没涨，要到 1900 年之后才慢慢追上来。治霖说，AI 时代这件事可能更突出，劳动在资本结构里的占比会进一步下降。雨白补了一句：两百年前是工资没涨，两百年后可能是工作没了。

也不是没有先行者。公益组织「创始人承诺」2015 年成立，目前有来自 45 个以上国家的 2300 多名成员，累计承诺捐赠超过 136 亿美元，已捐赠超过 19 亿美元。治霖说这笔钱跟整个市场的体量比依然很小，但总得有人先开先河。19 世纪的卡内基捐了自己一辈子大概九成的财富，给教师建养老金、修图书馆、捐医疗捐教育。美国对巨富征税要到 1930 年代才进入制度议程，在那之前，巨富面前几乎没有约束。

治霖现在在国内呼吁 AI 创业者做类似的事：在你还没有拥有巨量财富的时候，承诺未来把一部分捐出来。这个动作相对不依赖制度，靠的是人的能动性。一次分配、二次分配都处在真空期的时候，慈善和公益的重要性会上升。

AI 能走完的那段路，最后一公里还得有人守着 0:51:04

技术也有真正管用的地方。治霖讲村医的例子：过去村里医生的诊断水平很低，看对病、开对药的比例不到 20%，基本靠碰运气。有了 AI 之后，这个准确率可以提到 80%。前提是村医会正确跟 AI 互动，处理不了的时候能把病人明确转诊到上一级医疗系统。

还有孩子学习。有团队让孩子用 AI 应用拍错题本和做过的试卷，AI 讲解之后再出一套针对弱点的题目巩固知识点。这对农村孩子的成绩提升很明显，可能帮他们在升学里取得一些优势。

叶晓阳团队今年做了一个帮农村学生填高考志愿的 AI，叫「雨来 AI」。过去叶晓阳回国两三个月，一天跑五家以上学校做宣讲，纯靠人肉讲怎么评估兴趣、能力、未来发展。现在去一所高中做一场分享，底下几百上千个学生、老师、家长，之后有问题在群里找志愿者，或者直接问网站内置的 AI 助手。

治霖强调，这不意味着把工具丢给学生就完了。村医需要人培训、监督、激励；孩子拍错题需要大学生志愿者或支教老师在旁边盯着，否则设备会被拿去跟 AI 聊天、打游戏；高考志愿 AI 也需要志愿者和老师在群里答疑。最后一公里，AI 替代不了。

更难的是观念。叶晓阳那套志愿填报逻辑，希望学生挖掘自己的兴趣和热爱，选一个跟分数、跟人生方向都匹配的学校。可弱势地区的家庭往往只想要一个绝对答案，像算命一样：我给你分数，你给我一个学校一个专业。雨白说这很吊诡：能意识到这件事重要的人，家境和受教育水平通常不错，甚至不需要这个工具；最需要的人，反而意识不到这是人生的重大决定。

治霖说，就算只是求一个代码，这个工具也有价值。益盒团队过去十年在西部的研究发现，农村学生存在大量「高分低录」，明明能去更好的学校，因为被骗或者没有信息，平均浪费 10 到 30 分高考分数。市面上还有不少骗子和算不准的人。

今年他们还跟另一个团队做了个游戏，像人生模拟器。孩子输入分数、所在地、兴趣、未来想生活的城市、想做的工作，可以留一句话讲家庭矛盾或者自己的想法。系统生成一个大学场景，描述你选这个专业会过什么样的生活，然后可以排序：这是不是你想要的人生。用具体场景代替说教，让孩子感受自己的偏好。这种定制化的工具，在 AI 之前不太能想象。

雨白去了数字木兰的年会，看到另一类实践。项目支持偏远欠发达地区的女性就业，其中一个方向是让贵州、甘肃偏远地区的女性做 AI 数据标注。她第一反应是：又让她们做低端标注，沉淀不下知识，过几年工作就没了。听完参与者的分享，她发现自己带着傲慢的想象。这些人已经在做金融、医疗等细分领域的数据标注，很多细分领域的数据完全没人标注，需要训练有素、受过一定教育的专业人员。

项目还支持偏远地区女性在家乡开特色民宿，洲际这样的酒店集团提供研学服务，组织鼓励她们学习和使用 AI。雨白看到一个例子：经营民宿的女性用 AI 做了一个 agent，能用各国语言完成服务环节里需要的外语沟通，还能帮她介绍当地的历史文化。

治霖接着补充，一份稳定收入对女性本身就是立身之本。国际上大量研究显示，经济独立是帮助女性脱离家暴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已经有孩子的女性，能留在本地工作、不用外出务工，对 0 到 3 岁孩子的早期发展极其关键。

中国农村 0 到 3 岁的婴幼儿里，有 49% 存在认知发育迟缓，主要原因是微量营养素和亲子互动缺乏。治霖见过孩子被放在炕上一天，爷爷奶奶在外面务农，没人管，没人陪。0 到 3 岁是大脑神经元突触连接最密集的窗口，错过就补不回来。这个差距不需要鸡娃来填，陪孩子读读书、唱唱歌、在地上爬一爬，孩子有反应的时候给他回应式照料，就够了。说白了就是高质量的陪伴。

肯尼亚有一项研究让他很振奋：向贫困家庭一次性发放 1000 美元，在预产期前后发放，一岁以下婴儿死亡率降低了 48%，五岁以下儿童死亡率降低了 45%。发钱这种反直觉的方式，有时比捐物资更有效。

治霖说，做公益不能只满足于自己的想象和快乐。捐学校、捐书包、捐操场很直观，可 0 到 3 岁、孕产期的叶酸和产检，才是差距最大的地方。帮助别人的第一要义是别人真的因此受益，别让这件事变成自我满足的嫁衣。

AI 也带来新的外溢伤害。《经济学人》前段时间发了一篇报道，说 AI 不仅没有毁灭就业，反而创造了很多就业，美国 9 月的就业数据就是证据。治霖和雨白都觉得这话只说了半边：它毁灭了贫穷国家的就业机会，给美国创造的岗位还大多是围绕怎么毁掉人类工作而出现的短期岗位。

《纽约时报》写过肯尼亚的论文代写产业被 ChatGPT 彻底替代。肯尼亚原本是世界论文代写工厂，这个产业带来大量外汇收入，政府甚至把它当成国策，鼓励学生去兼职平台接单，把数字化教育支持写进培养纲领。ChatGPT 出来之后，绝大多数代写工厂消失，年轻人回到找不到工作、务农打工的状态。AI 巨头看本国选举和经济周期，觉得没有影响，外溢影响去了哪里，他们不问。

世界很糟、已经变好、可以更好，三句话同时成立 1:05:55

治霖经常在分享里说三句话：这个世界非常不好，这个世界已经比过去好很多，这个世界可以更好。很多人只看其中一句。看新闻的人觉得世界糟透了；活在泡沫里的人觉得世界好极了；第三句是，如果这个世界曾经从黑暗的年代走出来过，我们也有机会再走过去。

他喜欢引用马克斯·罗瑟的那篇文章。人类历史上每次道德进步，在发生之前都不可想象。2500 年前亚里士多德觉得奴隶制天经地义，有些人生来就是奴隶。后来反对奴隶制的运动一次又一次发生，今天没有人认为奴隶制应该存在。女性主义运动、种族平权运动，都是道德圈层不断扩展的结果：先关心自己，再关心族群、国家，再关心不同种族的人，未来可能关心不同物种的生命。每一次扩展背后，都有无数个体的努力。

慈善在历史上有过被忽视的作用。20 世纪中叶的绿色革命，推广高产作物品种、化肥和灌溉技术，洛克菲勒基金会和福特基金会参与了在墨西哥的最初发展，这场变革被认为挽救了超过十亿人。冷战期间，帕格沃什科学和世界事务会议从 1957 年起把美苏两国科学家聚在一起，交流怎么减少军备竞赛，再回去向高级官员传达。这件事被认为显著减少了两个阵营之间的误判。治霖说得很直白：当时没有人愿意出钱，科学家为什么能聚在一起，差旅是谁报销的，背后是慈善家。

他还相信涟漪效应。2026 年 1 月，他去成都一所创新学校探访，遇到一个女孩，她写了一本回忆录，讲自己当年遭受一个邪教式教育控制集团的经历。治霖跟学校老师交流时非常难过，也知道学校为此承担了多大压力。他联系老师，又找了几个朋友，把这件事通报给一位知名调查记者所在的媒体。媒体跟踪了半年，最近发出一篇重磅报道，很可能对该教育集团的招生和运作产生巨大影响。你稍微勇敢一点，对关心的事多行动一点点，就会有人接力。

益盒的「1% 捐赠承诺」现在有 1400 多个人每个月在捐。里面有创业者、大厂高层、公务员、老师，有一位 60 多岁的阿姨说以后要去老年大学，跟那些有钱又有时间的老年人宣讲公益理念；也有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把 1% 的零花钱捐出来。

雨白提到另一组数字。她在数字木兰的活动现场查了项目累计投入，六个多亿。她所在的公司十年、二十年也赚不出这个钱，哪怕有心做很多好事，也赚不到这么多钱来做公益。

治霖说，中国公益一年的总捐赠大概是 1500 亿到 2000 亿元，不到 GDP 的 0.1%，约等于吉林省一年的教育财政支出。发达国家这个比例是 1.5% 到 2%。公益要解决的是市场和政府都还没解决的问题，医疗、教育、环境、动物、性别，全在这笔钱里。相比市场数十万亿、政府数万亿的规模，公益是极度微小的力量。

但他觉得这事依然值得做。益盒撬动和倡导的捐赠大概一千万左右，能帮几百个老人看见世界，几百个孩子治疗先心病，几千个孩子上社会情感课程，几百个女性得到反家暴支持，几千上万个孩子接受性教育课程。作为普通人，一辈子能干点这样的事，也该知足了。

最容易人传人的是希望。

治霖说他在香港疫情时看到一条出租车标语，后来在好多时刻都发过这句话。善意变得可见的时候，它会具有传染性。

普通人能做的事，他给了三条。第一条，长期把钱捐给靠谱的公益机构，花一点时间做基础调研，选自己感兴趣的项目。第二条，对重要的社会议题关注并且发声，转发可能让一件事获得更多曝光，你永远不知道它会被谁看到。第三条，回到身边，做一个对别人善良、包容的人。骑车被人别了一下，不必骂回去；有人赶电梯，帮他留个门；下雨刮风天，给外卖员多一点打赏；在超市下单很重的东西，拆成几单，别让骑手一次负重太多。

雨白在结尾说，直面世界仍然不完美的地方，不等于否认已经发生的进步；承认自己能做的事有限，也不意味着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可以从自己在意的问题、从身边开始，做一点真实具体的事。它未必立刻改变世界，但世界所有已经发生的改变，都是这样开始的。

这个世界非常不好，这个世界已经比过去好很多，和这个世界可以变得更好，这三个结论同时成立。

人类不是靠魔法走到今天的。如果真有神迹，一代又一代人积累起来的行动和善意，可能才是那个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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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自己做了规划：钱到账后转进房租账户。房租季付，正好用得上。几个月后她发现，钱确实每月到账，但总在月底不知不觉被花掉。那张卡跟日常消费绑在一起，余额一点点变少，她说不清花在了哪里。

后来她查到公积金账户余额的利息是 1.5%，比银行一年期定存的 0.95% 高。她做了个决定：暂停提取。这跟三年前知行小酒馆五险一金研究小组的建议相反。2023 年那期节目里，他们的结论是「应取尽取，应用尽用」。2026 年 9 月 20 日，公积金新规正式实施。雨白重新召集了研究小组：制作人周一，播客「面基」主播老钱。一个刚工作两年，一个是个体户，两个人的处境几乎覆盖了公积金讨论的两端。

三个人，三种和公积金的关系 2:35

老钱对这期选题的感受，跟他看房地产刺激政策差不多。用他的话说，像在熊市底部对利好消息脱敏。公积金名义上是一笔庞大的存量资源，动它不用增加财政支出，政策希望它起到托而不举的作用。

周一刚工作两年，对房子的态度跟上一代人不同。房子不构成她的目标，她也不排斥买。北京的自住房负担太大，她不想为了一套房子把自己捆住很多年。听到房贷可以贷 40 年，她的反应是：30 岁买房，真要还到 70 岁吗？70 岁她从哪儿获得稳定现金流。

雨白在旁边提醒，40 年比 30 年，每月月供减少百分之十几。有人想玩以租养贷，月供压力会更小。周一不买账：延长时限意味着总利息变多，以租养贷的不确定性也太强，租客一年后还续不续租，她控制不了。

老钱插了一句，说雨白给他贴的标签不准确。他对公积金没感觉，原因很简单，他是个体户。前几天吃饭，朋友告诉他灵活就业者也可以自己缴公积金了，他秒回一句：缴这玩意干嘛。公积金贷款利率比商贷低很多，他也完全不想缴。缴和贷是两件事，他分得很清楚。

雨白总结，老钱代表年岁稍长、有一定资产、公积金和生活有点距离的人，视角偏宏观。周一代表刚入职场、把公积金当收入一部分的年轻人，视角偏微观。两个人坐在一起聊，正好把公积金的两个面向都覆盖到。

这笔钱到底是什么，一个 00 后拿它做了场实验 7:47

周一先解释公积金。全名住房公积金，五险一金里的「一金」，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和在职员工共同缴纳的长期住房储蓄金。新规之后，灵活就业者也能自愿缴。

企业员工是双边缴纳，个人和单位各缴一份，一起进账。缴存基数是上一年 12 月工资总额除以 12，实际执行有浮动，有的单位只算基本工资，有的按最低基数缴。比例下限 5%，上限 12%。月基数 15000，按 5% 算，个人缴 750，单位再缴 750，一个月 1500 进账户。

账户余额计息，利率 1.5%。银行一年期定存目前 0.95% 左右。公积金不计入个税，某种程度上是合理节税手段。

雨白补充，很多年轻人把公积金和年终奖当作每年真正能存下的钱，因为月薪结余率不高。五险和公积金是两个概念，五险的本质是转移支付、现收现付，公积金完全是个人的权益，只是被强制锁定，管理部门不能自由支配，只能以存定贷的方式流动。

2024 年公积金年报里，缴存余额 10.9 万亿。媒体说新规能撬动这笔钱。老钱算了笔账：10.9 万亿里将近 74% 已经以贷款形式放出去，锁定在长期合同里，剩下 20% 多还要应付每年的支取。自媒体说这轮新政能释放 3200 亿，也有口径说 4000 亿到 9000 亿。社零总额一年 40 多万亿，哪怕释放 4000 亿，占比也很小。

周一刚开始工作时，看到五险一金扣掉那么多，再扣 5000 起征点，到手少了一截，心里泄气。她不知道公积金能取，以为只能放在里面。后来跟同事聊天，同事说每月都提取，她才发现还有这好事。去小红书搜北京公积金提取，看到每月 2000 元的无门槛租房提取，确认信息，不用上传合同发票，选每月 28 号到账，审核通过后钱自动转到预留银行卡。

她给自己定了计划：这笔钱到账后存进房租账户，或者放进定投钱包。现实跟她预想脱钩。房租季付，她提前为房租存了一个账户。公积金打到另一张卡，每月 28 号无声无息到账。手机通知太多，她不会仔细看。到月底消费卡用光，自动扣款就扣到那张卡上。某天想起来查余额，2000 块已经花掉好几百甚至一半多。

这好像是反倒给我的生活增加了一些磨损。

转折来自 1.5% 的利息。她算了一下，放在公积金账户里比银行一年期定存划算。加上她发现自己没法做到专款专用，第二天就暂停了提取。现在部门里有两个年轻伙伴也做了同样选择。

老钱听完说，他也有过类似状态。喜欢买体验仓，各个公募基金 App 这买买那买买，后来花很大精力归拢账户。忘了是好事，但也意味着资金利用效率低。跑赢 1.5% 的收益并不难。

周一回应，她允许自己有低效空间，这笔钱不占带宽，有时还能带来惊喜感，像在过冬大衣里翻出 100 块。

雨白作为第三方观察，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自己想象中的高效。人会给自己做假账，会因为各种原因临时支取，会自我欺骗。强制储蓄和自动定投的好处，就在这里。

雨白接着提醒，公积金不能当成银行存款。银行存款随时可取，公积金不是。一个年轻人失业了，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手上没现金，想起公积金里有几万块。如果家住自住房，不符合买房，又不租房，新规下可以用装修、物业费的名义提取，但家里没这方面需求，就束手无策。铤而走险用虚假名义支取，会被追责，全额退回，三年内不能再提取或贷款。

每个城市租房提取额度差距很大。北京、上海给得宽松，北京每月 2000 元，部分城市只有几百元。提取频次也不同，有的按月，有的按季度、半年或年度。可选的话挑最适合自己的频率，不可选就得提前规划资金流向。

新规改了什么：租房门槛取消，装修物业费也能提 23:43

周一梳理新规，20 处条款调整，1999 年条例出台以来幅度最大的一次系统性修订。

第一，拓宽提取范围。装修自住住房、支付自住住房物业费首次纳入可提取情形。对已经买房的人，公积金不再只服务于贷款买房，房子持有期间的维护支出也能覆盖。

第二，租房提取取消门槛。以前要求房租超过家庭工资收入的规定比例才能提，新规去掉这条限制，租房提到提取范围首位。之前被比例卡住的人，现在可以申请，释放一部分现金流。

第三，灵活就业人员正式纳入制度。个体工商户、非全日制从业人员等群体可以自愿缴存，按规定享受政策支持，买房时申请公积金贷款，享受利率优惠。之前很多城市有试点，这次写进条例。

第四，办理时限缩短。提取申请，管理中心 3 天内答复准予或不准予。贷款申请，10 天内答复。

第五，缴存记录全国互认。之前公积金互认互贷以城市群为主，京津冀、长三角。未来打破属地限制，异地购房和使用的便利性会增加。

雨白讲了自己的经历。几年前在广州买房，只能走商贷，因为公积金在北京缴，没法在当地贷款。看到新规她想，如果早几年有这政策，除开房价下跌，她还能少赔点。

老钱补充一个反直觉的数据：一线城市二手房成交里，将近一半是低总价，300 万以下，尤其这两年房价跌了之后，占比更高。300 万以下的房子，公积金贷款额度可以覆盖。商贷利率 3.5% 左右，公积金 2.6%，利差明显。有朋友在新规之后问能不能商转公，额度转过去相当于变相降息，房子像打了个 9 折。

2026 年 8 月 28 日，央行和金融监管总局发文，个人住房贷款最长期限从 30 年延长到 40 年。首付比例低，公积金贷款额度够，年轻人上车的门槛进一步降低。公积金贷款利率是政策利率，不随市场波动。

老钱算租售比：很多房源租金回报率到了 2%，一线城市，二三线更高。租售比接近公积金贷款利率，租房每月付出的成本和买房后的月供差不了太多。核心差异是愿不愿意掏一笔首付换一套自己的房子。美国租房市场成熟，大家把租房成本和买房持有成本放在一起算，租房便宜就租。这个逻辑在中国越来越生效。300 万的房子，20% 首付 60 万，贷款 200 多万，一线城市可以上车。

他对比两代人的购房模型。他年轻时苦于没有购房资格、没有首付，月供不担心，觉得收入会随着互联网行业越来越好。今天年轻人的模型反过来了：购房资格不成问题，首付比例降了，最担心的是月供，厌负债。他当年在北京上车一套老破小，首付最低 150 万以上，今天可能 100 万甚至更低。

雨白提醒，这不代表所有人都该上车。周一的反应是，她对未来的预期跟老钱那代人不同。

老钱承认，今天年轻人抱怨一切，因为对未来的预期变了。预期构成现在的有效需求，体现在消费上，也体现在买房上。

雨白给出一个数据：2024 年新发放公积金贷款与当年缴存额的比率是 35.91%，2016 年是 76.69%。最优质的贷款渠道，利率那么低，只有 30% 多的人去贷款。短短几年，大家买房的意愿降得太快。

想买房的人，提取之前先算一笔账 32:20

雨白提醒，公积金贷款额度跟账户余额挂钩。各城市倍数不同，有的 16 倍，有的 20 倍。把公积金当生活费和零花钱之前，先看看所在城市的贷款规定。

周一补充，余额不是唯一因素。以广州为例，申请贷款时看几条限额里最小的那个。首套和二套自住房最低首付 20%，买 100 万的房，贷款不超过 80 万。月还款额不能超过月收入 50%，防止月供压力过大。

老钱接着讲他的买房计算模型。租售比接近 2%，租金和月供差不多，差距在首付。雨白不认同这个判断。她常年租房，认为还要考虑房屋折旧、房价涨跌、60 万首付被锁定后的风险。很多人用这套说法劝人给自己思维松绑去买房，她内心没有这种安全感。

周一从另一个角度补充：自由度。她看中一个片区，买了房，六个月或一年后发现有更好的地方，房子已经作为资产锁定，还背着贷款，自由度低。

老钱说，五六年前买房的人，自由度进不了考虑指标前十，因为房价一直在涨。一个人年轻时的经历会影响一辈子的理财决策。周一没有房价一直涨的体感，那对她只是历史数据。

雨白说，如果回到刚毕业，她的第一优先级是在公司附近租房，为了更投入工作。现在可能觉得住得好一点、装修温馨一点更重要。不同阶段决策函数会变。买房那个点一旦铆定，就不好改了。

老钱提到城市差异。北京通勤体验糟糕，房子再好也对冲不了这种持续的精神损伤。

数据层面，一线城市公积金渗透率高。北京实缴 939.75 万人，上海 931.26 万人，广州 533.62 万人，深圳 721.65 万人。非一线城镇缴存人数约 1.45 亿，灵活就业实缴 218.82 万人。2024 年城镇就业人员 4.73 亿，参加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 5.34 亿。公积金覆盖的始终是一部分人。

老钱对政策的理解：公积金新规指向房产消费。租房提到第一位，物业费、装修都能提，门槛大幅降低。房地产市场从增量转向存量，公积金也跟着转，变成房产消费类工具。退休后支取比例上升，对应老龄化趋势，2023 年是跃升点，正好是 60 后退休、生育高峰那代人开始退出劳动力市场。

灵活就业者自己缴，账要算清楚 44:05

2025 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员约 2.8 亿。2024 年公积金实缴人数 1.76 亿，其中灵活就业实缴 218.82 万，占比 1% 多一点。

老钱自己就是灵活就业者。他的判断很直接：灵活就业者的刚需只有两个，医保和养老保险，甚至养老保险都不一定算刚需，最需要的是医保，而这两个是绑定的。公积金没有企业配比，收入本身波动，再从中抠出一部分现金流去缴一个使用受限的账户，多数人不愿意。

周一拿自己家举例。父母是灵活就业者，2015 年、2016 年买房，只能全商贷。当时商贷利率 4.9%，公积金贷款利率 3.25%，差距比现在大。她查了缴存规则，灵活就业者缴存比例 10% 到 24%，企业那份也要自己承担，不像企业员工可以只缴个人部分。基数自行申报，收入报 1 万以下不需要证明，超过 1 万要登录个税 App 查纳税明细，防止虚报基数套取更高贷款额度。

她算了一笔账：基数 1 万，按 10% 到 24% 缴，每月 1000 到 2400 元。对收入波动的灵活就业者，这笔钱不少。多数试点城市要求连续缴存 6 到 12 个月才能申请公积金贷款，大多数不允许一次性补缴。有买房计划的人要提前了解所在城市的规定，别等到买房时发现缴存时间不够。

雨白说，灵活就业群体太广，有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也有个体户、自由职业者，不能一概而论。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情况算账。

周一还讲了一个体制内朋友的例子。朋友在家乡的事业单位，她问对方公积金是不是顶格缴，朋友说不知道，然后大方展示了账户截图。周一看到数字，脑子空白，嘴里只剩一句「这也太高了吧」。朋友单月入账是她的两倍多，余额超过她的存款。朋友住家里，没有租房需求，公积金可以一直攒着，作为强制储蓄或未来买房的贷款额度。单位还有职业年金，缴存基数把奖金补贴都算进去，公积金免税。

周一查了平均工资数据：2025 年全国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 129441 元，私营单位 71590 元。个人养老金每年上限 12000 元，缴费时税前扣除，领取时按 3% 单独计税，额度跟公积金不在一个量级。

老钱补充，他父母 20 年前从体制内跳到体制外，当时收入增加很多。20 年后，同龄的老同事退休金可能是父母的好几倍。父母不说，但养老金的数字会让他们内心有点不安。不过未来难预测。20 年前他父母出来时，没预料到体制内收入会大幅增加，当时家里生活条件差，没办法才跳出来。未来 20 年世界怎么变，历史也没法推断。

公积金是观察一家公司的切片 52:44

雨白把话题拉回找工作。三年前那期节目讨论过，交公积金的公司是不是更理想的选择。有人觉得缴纳比例高会吞噬现金流，宁愿公司把单位缴的那部分折成现金发给自己。2026 年，老钱的看法没变。

一个足额缴纳公积金的企业，说明他是尊重员工且尊重规矩的。

老钱接着说，不同员工对公积金有不同立场，但公司愿不愿意全额缴，是观察它方方面面是否规范的切片。其他事情上，它可能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尊重人、把人当人的企业，隐形回报会在别处体现。

雨白补了一个视角：100 元工资，员工到手 70 多，老板付出 130 多。链条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每个人选择的方式是让自己更苦一点。其实可以换个方式。

老钱举福特 T 型车的例子。100 多年前，福特做了在别的资本家看来违背祖宗的决定：涨薪，提高最低工资标准，给员工休息日。原因是他必须让员工，也就是美国的最大公约数，买得起汽车，还有时间使用汽车。后来这个事确实生效了。推动福特的动机谈不上良心，他算的是效用函数，这样干对企业更划算。居民部门的支出变成企业部门的收入，企业部门的支出变成居民部门的工资，两头是良性循环。

雨白说，不用追究动机，哪怕是功利主义，只要链条上每个环节受益，就是好事。企业经营者的责任之外，还有一个整体环境的问题。

一份可以照着做的行动清单 59:06

老钱的结论跟三年前一样：能取则取，应用尽用。以前大家提公积金，潜台词指向公积金贷款。今天它可以用在房产消费的很多环节，物业费也能提，退休后可以取，某种程度上提供了类似养老金的用途。哪怕不贷款，把钱拿出来用或再投资，跑赢 1.5% 的收益并不难。

周一的结论更看个体情况。新规取消房租占工资收入比例的限制，租房的人可以看看能不能用公积金余额替代一部分房租，释放现金流。有房贷的人核算商转公的利差，考虑缴存基数申报和每月缴多少会不会影响现金流。没有买房计划的人，看自己有没有自住房。没有自住房，就没有物业费、装修费的需求，公积金就是强制储蓄。

雨白把讨论收拢成一份清单。

• 先了解新规变了什么。20 处条款调整，提取范围、租房门槛、灵活就业缴存、办理时限、全国互认，这些变化跟你有没有关系。
• 查所在城市的细则。各城市出台时间不同，北京早在 8 月就允许提取公积金用于装修，比全国新规早一个多月。租房提取额度、频次、贷款倍数，各地差异很大。
• 根据自己的情况算账。有买房计划的人慎重提取，贷款额度跟余额挂钩。灵活就业者提前了解缴存比例、基数申报、连续缴存时间。有房贷的人算商转公的差额，官网有贷款计算器，可以对比商贷和公积金贷每月的还款差额。
• 留意特殊情形。失业后，在原缴存城市的档案封存半年，异地可以提取公积金。对暂时遇到就业困难的年轻人，这是一条能用的通道。

雨白最后说，这期信息量比较大，新规条例和相关规定会放在文稿区，方便对照自己的情况查阅。

公积金这笔钱，三年间的答案从「应取尽取」变成了「看情况」。变化的原因更多来自每个人对未来的预期。如果你近期有买房打算，账户余额是你贷款额度的地基，取之前先算清楚能贷多少、差多少。如果你确定不买房，租房提取能释放现金流，但别高估自己的专款专用能力，周一那张被悄悄花掉的卡就是例子。如果你是个体户或灵活就业者，自己缴之前算三笔账：每月缴多少、要连续缴多久、贷出来的额度是否值得。公积金是一笔被规则锁定的钱，规则在变，你的选择也该跟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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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钱的本金是1300多万。更早的时候，方言开广告公司，服务过《英雄》《画皮》，也服务过华谊兄弟。后来做房地产策划，在北京买下十几套房。2015年离场后，他关掉公司，离开原来的商业社交圈，带家人到青岛生活。日常是接送孩子、做饭、读书。他写了《第二天：金钱进化论》，又花三年参与梳理一本《价值投资讲义》。

雨白去青岛他的书房录了这期节目。书架通到天花板，旁边是孩子写作业的黑板和书桌。节目没有推荐任何标的，也没有给一套可复制的持仓。它把成功故事里常被省略的条件重新摆回桌面：本金从哪里来，现金流靠什么接上，商业经验怎么长出来，一个人能不能过价值投资的日子。

1999年，北京三环的房子4000块一平米 04:15

方言对价值投资的理解分过几个阶段。最早跟多数人一样：长期持有、耐心、用便宜价格买好资产。更早的起点在1998年。他24岁，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听到朱镕基在记者会上说取消福利分房，住房分配改商品化。他第二天就给老板写报告，建议成立房地产研究部门。

当时中国卖得最好的商品是保健品，本土广告公司的大客户多是口服液。方言觉得土，看到“商品房”三个字，判断一个比汽车更大的新商品要出现。老板否了提案：不认识地产商，也不知道去哪卖。一年后他辞职单干，为了揽客户出了本书。房地产元年几个聪明人之一许谦看到书，把他叫到办公室。

许谦的办公室在项目工地上，白桌子、图纸、书柜，没有红木大班台。方言一进门觉得来对地方了。许谦给他讲20年后的中国房地产：美国房价多少，中国收入、需求量、城市化率怎么走。1999年北京三环四环的房子4000元一平米，卖不出去。城里平房几百块一平米，新房显得贵。许谦说，20年后中国房价会到美国水平。

方言信了。他后来反复说，相信这件事本身很重要。2000年他买第一套房，规定自己每年买一套，把广告公司利润的一部分变成房子。他计划40岁退休，实际41、42岁退。2008年之前，房价不怎么涨，租金也不够覆盖按揭。四环边一套房按揭1700元，只能租1500元，每月补200元。财富效应看不见，只能相信一个遥远的未来。

2008年奥运会后，北京房价暴涨，他手里的房子有了市值。2011年一波上涨，他卖了一套，拿回1100万，现金多到让他吃惊。这段经历让他对政策信号很敏感。2016年“房住不炒”提出时，地产圈很多人不信，他信了。他也知道政策传导需要七八年，不会立刻塌。

这里有个细节很能说明他的商业训练。他先是在广告和房地产里反复判断钱从哪里来，再慢慢形成投资语言。1999年那批房子，租金补按揭的200元，就是最具体的现金流压力测试。熬到2008年，靠的是信念，也靠公司利润不断填进去。

买股票就是买公司，这句话他转了好几年 15:22

华谊兄弟上市前后，方言受到的刺激很直接。他年轻时和王中磊很熟，从公司只有几个人时就认识，也给华谊做过服务。身边人成了大富豪，他说“兄弟开路虎”最难承受。他去问辅导上市的券商和早期投资者，自己的公司能不能也上市。对方告诉他，他这类公司叫“人合企业”，资本市场更喜欢“资合企业”。

人合企业靠人的智力和专业能力，想扩大就得雇更多聪明人，复制难度高。广告、设计、咨询、饭馆都偏这一类。资合企业把资金聚在一起，建厂房、买设备、复制产品，规模和质量管理更容易标准化。饭馆最难上市，海底捞能上市，靠的是调料厂，调料厂有稳定大客户，产品能标准化。电影行业更特殊，票房是猜的，一个演员出绯闻，一个项目出事，市值就腰斩。

上市梦破灭后，王中磊跟他说，你买我的股票，你就等于上市了。方言当时似信非信。后来他从二级市场想明白了：买下一家公司100%的股票，你就是老板；买一部分，逻辑也一样。2000年以前，他转过了这个弯。股票是公司所有权的一部分，买股票就是买公司。

他还有一个更硬的判断：越熟悉的公司越不敢买。华谊兄弟涨得最好的几年，他没买。他熟悉娱乐和地产，知道里面的风险。2008年他炒过股，入场早，最高300万，后来变成80万，算下来还赚了几十万。他承认那是赌博。跟着营业部大户买，打听头寸，逻辑也站不住。

2011年，他在机场买到《穷查理宝典》，开始系统接触芒格。芒格也做过房地产，方言觉得亲切。他慢慢把投资和投机分开：5块钱买入，猜下个月15块卖出，赚的是股价溢价，这是投机；春天播下种子，赚的是地里长出的1万斤小米，这是投资。价值投资要的是企业未来自由现金流之和。

他还看两个条件：价格低于价值，大股东和小股东利益一致。有些央企负责人干好了会升官，犯不着做假账骗小股东；有些阶段大股东市值被压低，他有动力做市值管理，这时利益暂时一致。方言说，这些仍带投机成分。彻底懂价值投资，是2011年见芒格之后又学了很久。

先过上价值投资的日子 29:42

方言去芒格家里吃过饭，聊了两三个小时。这次见面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芒格的生活状态。巴菲特住在四线城市，3万美元的房子住了50多年，吃汉堡、喝可乐。芒格家门口停着两辆旧车，一辆道奇，一辆旧吉普，没有豪车，门不锁，家里没有钱味，干净、整齐，像一位老教授的家。

方言去过不少董事长和CEO的家，一进门就能闻到钱味，也去过罗杰斯家。芒格家不一样。他在那里悟出一句话：你想成为价值投资者，你得过价值投资的日子。

你想成为价值投资者，你得过价值投资的日子。

这句话容易被听成苦行。方言的解释相反：这是一种自由的日子。你不再演给别人看，不用在同学派对、商学院、向上社交里扮演一个人。消费如果没人看见，你还愿不愿意花？很多人消费是发朋友圈，是让别人看见。他认识的价值投资者很少发朋友圈，也不聚在一起比收益率。

芒格在Daily Journal股东会上被问什么是价值投资，回答很直白：银行里存着一大笔钱，然后耐心等待一个机会。方言把这句话当成真话。

银行里存着一大笔钱，然后耐心等待一个机会。

他的观察是，价值投资者大多先挣到钱，再选择这种日子。帕伯莱把公司卖了，拿一笔钱做基金。盖伊·斯皮尔出身不差，家里人给了几千万，他才有了管钱的起点。方言说得绝对：没有哪个价值投资者是从穷光蛋直接干成大富豪的。这个判断可以争论，但它点出一个常被忽略的条件：本金和耐心互相喂养。

多少钱算有钱？方言不用绝对值。他看年支出：资产是年支出的20倍，心里就踏实；40倍，算有钱。雨白追问，有年支出20倍能不能开始做价值投资。方言说可以，起码20年死不了，能等。雨白补了一层理解：足够多的钱，能避免生活意外打断投资纪律。很多人投资失败，问题出在钱被生活叫走，标的不一定看错。

他还说，长期持有常被读错。买入决定成功一大半，长期持有决定另一半。买的时候要等一个撕心裂肺的价格，等不到就拿着钱等。银行里没有一大笔钱，心态很难稳。

巴菲特故事里被省略的那部分 41:00

很多人讲巴菲特，讲成“年轻时钱不多，靠价值投资和复利，变成富有老头”。方言认为这个版本省掉了关键结构。伯克希尔旗下有六七十家全资子公司，这些子公司又控制着几百家孙公司、合资公司，没人统计得清。保险浮存金大约占营业规模四分之一，更多现金流来自铁路、电力、制造、零售这些实体。

这些子公司的CEO任务很单纯：源源不断创造自由现金流，却没有权力支配，现金汇集到伯克希尔总部，由几个大脑袋配置。总部先等机会收购全资子公司，没有好标的，才把钱放到二级市场或国债。巴菲特并没有把一笔钱往股市一放，等它复利。他一点点买下美国老百姓吃喝拉撒睡相关的生意。

伯克希尔年会外面的展销会能看出这些生意长什么样：劳保手套、劳保鞋、T恤、帽子、砖头、结婚钻戒、DQ冰淇淋、喜诗糖果。喜诗糖果1972年被伯克希尔以2500万美元收购，后来贡献超过20亿美元利润。这些公司不需要杰出CEO天天革新，商业模式稳定，管理上不费劲，就能自然产生现金。

对个人投资者的启示是，自己也要有活水。光把钱放股市，等它涨，等不到就慌，容易变成赌徒。方言写《第二天：金钱进化论》，四个月卖了10万本，中信出版社给他结版税，他才发现书是自由现金流。写出一本能卖十年的书，版税持续进来，再配置到好资产里，逻辑就接近巴菲特。

普通人没有书，可以用技能换现金流。顾问、会计咨询、专利出租，都是拿智慧换钱，不把全部时间钉在生意里。开饭馆这种生意，人得天天盯店，365天没有休息，很难再研究投资。他还提醒税和交易费用。同样的知识输出，出书的版税税率低，去商学院讲课算劳务费，税负高。频繁买卖看起来方便，费用会吃掉收益。

这里要补一句，方言讲的是他自己的路径，并非唯一答案。雨白在节目里也保持距离。指数定投是另一套游戏，不需要研究个股，相信市场经济和高科技结合带来的长期复利。方言给孩子压岁钱买指数，每年汇报一次，让他们自己记账，十年后再看。

没开过公司，很难看懂一家公司 51:00

段永平在《何为道》里回答网友“怎么看懂一家公司”，给的建议是：你最好做一家公司。

你最好做一家公司。

方言把这句话往前推了一步。他做过老板，知道没有一家公司不丢钱。员工疏忽会造成损失，出差发票可能混着报，单位里有人贪污，制度再细也堵不完。开饭馆尤其容易丢钱，装摄像头也难阻止。看懂被投公司时，他会先看这门生意是否天然漏钱，老板是否在故意造假，有时公司治理没问题，生意模型就带着漏洞。

他讲了一个餐饮案例。某品牌一年流水60亿，品牌利润3亿，集团整体亏损。钱被谁赚走了？供菜供料的、商场的、拿工资的员工。老板像在义务帮人卖菜。公司一倒闭，供应商的菜钱也还不上。没开过公司、没看过账本的人，很难想到这一层。

商业世界有桌面上和桌子下面。企业家公开讲的成功故事，通常只讲桌面上。桌子下面有难以启齿的事，有不可告人的竞争手段，甚至有杀身之祸。方言举公关公司：没上过战场的人以为公关公司是处理危机的，真正赚大钱的公关公司会给竞争对手制造麻烦，让对方陷入源源不断的社会麻烦。某个牌子卖好了，别的牌子群起而攻之，举报，都是方法。

段永平讲本分，陈明永解释成盯着消费者，不要盯着竞争对手。方言做过企业，一听就明白。很多企业犯错的起点是看见竞争对手出产品，自己也跟，最后做的事跟消费者没关系。

价值投资可投的标的少，因为投资者要让自己站在大概率安全的位置。芒格说，他们不在乎浪费机会，抓住一两个就够了。方言把这叫“百分之二的人赚钱，百分之九十八的人输家”，二八原则都说大了。2015年他从营业部取钱时，经理说这里只有两个人挣到了钱。

他也承认，这套标准很硬。年轻人读《滚雪球》，以为拿10万块就能复制几万亿。归江在课上劝大家好好上班、好好挣钱，段永平劝网友开家公司试试。芒格先开律师事务所，再做地产商，后来做投资人。帕伯莱先把公司卖掉，再管钱。方言的结论是：先在一级市场赢一次，再谈二级市场。

雨白在节目尾声明确保留：她不认为每个人都必须经营过公司才有资格理解商业，也不认同只有达到某个财富数字才有资格学习价值投资。这个保留很重要。方言提供的是一个亲历者的视角，标准严，样本少，不能直接当成普适门槛。

把1.2亿取出来，再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01:01:05

2015年3月，方言的账户里有1.2亿，本金1300多万。他在广发证券东三环SOHO的营业部办取款，办了一个多小时。营业部一天限额300万，他只能分次取。经理送他出门，说这里只有两个人挣到了钱。三个月后，整个市场塌了，很多人跑不出来。

这笔钱的来路不神秘。他服务过中交地产，知道中交集团做事保守。中交集团上市时市场低迷，发行价2元，媒体说是“带血的上市”，募了当年市场上很大一笔钱。方言用价值投资的思路看：价格低于价值，大股东志不在炒股价，犯不着骗小股东。他买进去，很久不涨。

中间南车北车合并的传闻起来，他跳过去买，涨到30块。中交后来涨到20多块，他跑掉。两个股票都选对了，结果差不多。他后来复盘，这一段仍有投机成分，赚的是估值和情绪变化的钱，没有坚持赚企业成长的收益。这个教训让他更相信少折腾。

真正难的是离场后的三个月。市场每天涨，他的体量一天能涨1000万。外甥跟着他买，被他逼出来，又忍不住回去。方言自己也在挣扎。他去工商银行找了一个取不出来的产品：工行发的债，标的是外汇，六个月一签，一天给一万，合同期内不能取。他把钱锁进去，才踏实。

这像奥德修斯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海妖唱歌，水手用蜡封耳，船长把自己绑住，才能回家。方言用的办法是物理隔离，不靠意志力。6月15日市场塌了，那天正好是他妻子生日。北京一家很贵的饭馆里，周围桌唉声叹气，只有他们家那桌其乐融融。

他把这次离场归功于运气，也归功于芒格。他见芒格时说，2015年要不是信了你的理念，我不会出来。芒格回了一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方言承认，自己确实幸运。可他前面那些年对政策、地产周期、营业部情绪的判断，也在为这次离场做准备。

这段经历还纠正了一个流行理解：长期持有并非买入后死抱。买入决定成功一大半，买得足够便宜，后面才拿得住。等不到撕心裂肺的价格，就拿着现金等。方言说，很多人把“长期持有”读成“买了就不动”，忽略了买入价格和资金性质。

私人飞机、明星和珠峰，都是反向指标 01:21:42

方言看企业有一个反向清单：老板买私人飞机、找电影明星、登珠穆朗玛峰。他把这三件事当成危险信号。私人飞机在中国很多是炫耀性消费，维护费用极高，租赁故事听着好，实际没人租。美国私人飞机有分份持有、众筹成本、地广人稀的交通需求，中国高铁和民航方便，逻辑不一样。

登珠峰也一样。爬上去要靠夏尔巴人团队，训练两个多月，花费巨大。张朝阳后来公开反省，说为了登珠峰有好几个月没在公司，这是最不应该干的事。老板常年不在公司，员工在电视上看他登顶，不会因此更愿意熬夜加班。这个信号与公司好坏没有必然因果，却反映老板的心态已经离开生意。

玛氏是美国私人控股食品企业，旗下有M&M's、士力架、德芙，坚持不上市。老板家族低调，公司在乡下，老百姓不知道老板是谁。方言欣赏这种隐富。他认为财富相伴的正确姿势是低调、谨慎、谦虚、如履薄冰。炫耀是刚有钱的生理反应，过了这个阶段会内敛。

这套逻辑不只适用于富人。中产破产几件套：伴侣不上班、全职主妇、孩子上国际学校、盲目投资、高杠杆买房。心理机制一样，钱一到某个数字就想花掉。10万想买贵东西，30万想买车，100万想买房。方言写《第二天》，想说的是，处理与财富的关系不只属于富人，5万块也是财富，一炫耀就没了。

年轻人该怎么做？方言给的路径很朴素：先投资自己，好好工作，拼命赚钱，把攒下的钱投指数，别急着炒个股。在这个过程中理解市场涨跌，也理解生意、求人、做产品、管员工、被员工骗。等有了一笔钱，再选择做实业家还是做投资人。实在不行，踏实上班一辈子，投指数，50岁以后也能看到结果。

他讲蔡崇信的例子。1999年蔡崇信放弃年薪70万美元的工作，以月薪500元加入18个人的阿里巴巴。他看中的是蒸蒸日上的事业，并非眼前高薪。方言教育女儿也这么说：好好学习，找好工作，拼命干活，成为单位里最努力的员工，给老板赚最多的钱。

你只有给老板赚了最多的钱，你才会赚钱。

这句话很多人不认同。方言的解释是，钱不一定由老板直接发给你，社会会回馈你。你成为给老板赚最多钱的人，客户看得见，同行看得见，创业时有人愿意给你机会。他第一份大客户是长安俱乐部，靠给老板打工接触到，拼命干活被看见，后来自己创业，对方就愿意用他。

雨白在结尾没有把话收成鸡汤。她给了三个问题：拿来投资的钱真的能耐心等待吗？市场几年不给回报，生活还能不能继续？说自己看懂一家公司时，究竟看懂了什么？如果答案不清楚，先放下“必须通过投资证明自己”的念头，把当下能做的事做好。指数投资、投资自己、照顾生活，都是普通人能走的路。

这期节目最值得带走的，可能是一个校准：相信价值投资之前，先看自己有没有条件过上那种日子。有一笔不被生活随时叫走的钱，有持续创造现金流的能力，有商业世界里的真实体感，再谈长期持有。条件不够，承认它，不丢人。先工作，先攒钱，先投指数，先把生活安顿好，也是一种诚实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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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白第一次听到「投资教练」这个词，反应是「靠谱吗」。介绍 Shirley 过来的那位嘉宾早就财务自由，也一直在做投资，为什么还需要别人教？这就像帕梅拉说自己还需要健身教练。一次去深圳出差，雨白和 Shirley 喝咖啡聊了很久，才慢慢理解这件事的分量。

这期节目聊了 101 分钟，从 Shirley 2014 年入市、2015 年牛市、2018 年熊市，一直聊到 2022 到 2024 年的难受。雨白原本想问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道理还是做不好投资。聊完发现，顺序反了。在方法之前，还有一个更早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投资，你想用它换什么样的生活。

投资教练站在旁边，帮你自己找到答案 03:57

Shirley 2021 年学了共创式教练（Co-Active Coaching）。这套东西有个理念，佛学里叫「本自具足」，每个人自己知道答案，教练在边上帮他把答案找出来。她听完觉得有意思，又赶上自己 2020 年做女性投资社区，后来工作变动没法继续，老会员追着问「怎么才能把投资学下去」。

她想到健身教练。每个人身体情况不一样，风险偏好、家庭情况、诉求也不一样。投资教练既不做统一课件，也不做理财规划师那种一揽子配置。她按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去找适合他的方法，最后让他自己上路。投资教练做的，是陪一个人找到自己的方法，最后让他自己上路。

2022 年开始，四年半，累计 20 个学员，同时 5 个都困难。慢、重、几乎无法规模化。雨白的问题很直接：这会是投资者教育最好的解法吗？在真实实践里，它到底能帮到人多少？

2014 年入市，她把牛市里的运气记了下来 08:52

2014 年，Shirley 生孩子，家里开始分工。她是金融从业者，又在沃顿商学院读了 MBA，家人默认她管投资。那时她在外资行，合规要求严，不能碰个股。换工作后可以合规申报，家里人的股票账户管得一塌糊涂，牛市来了，她被推上前。

2014 年下半年还是熊市尾段，央行连续降息，蓝筹先涨，2015 年才轮到创业板。她打新中了一只，开板赚了八九万，一算年化差不多 30%。她反而觉得不对：一个市场里，大家连年化 30% 都看不上，每天追涨停，这个市场一定有点问题。她开始卖。

2015 年 6 月千股跌停，她手上只剩一两只大蓝筹，估值没太过分，救市资金先把蓝筹拉起来，她解套、卖出、空仓。雨白问她，择时这么准，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她说没有，这次在高点卖掉有很大运气成分。她把 2015 年那次精准逃顶，归因于运气。

她是 INTJ，做事喜欢体系化、可重复。如果这次靠运气，下次怎么办？人生 Plan B 不能建立在运气上。2015 年七八月，她决定从零开始，全现金，用一套体系跑一个完整周期，看看到底能不能赚钱。

她没选个股，先做 ETF。巴菲特说过，普通人买标普 500 就行。她把自己定位成普通人，智力上没什么过人之处，唯一觉得还行的是情绪比较稳定，贪婪和恐惧比常人少一点。雨白不信：沃顿加顶级投行，怎么会没有自负。Shirley 说，恰恰因为她不是优等生，她踩过小道消息、拿小钱玩票的坑，知道普通人会犯什么错。

她做教练的第一课，问「你为什么要做投资」。很多人说赚钱，实际行为是拿一点亏得起的钱玩一下，没花时间研究，和刮刮乐、老虎机差不多。有人被她诊断完，结论是「你并不需要做投资」。

她也不享受原来的工作。最明显的征兆是星期天晚上特别难受，星期天下午就开始内耗。黄子华有句话她很喜欢：「我的人生，一定不要把它过成星期日的下午。」后来她做投资，能理解巴菲特说的跳着踢踏舞去上班。

前 100 位富豪里，靠投资致富的不到 10 个 21:39

Shirley 数过世界前 500 富豪，前 100 里只有不到 10% 做投资相关，这还算宽口径，把富达的孙女阿比盖尔·约翰逊这种财富管理也算进去了。巴菲特常年排在第三、第四。结论很直白：想成为很有钱的人，做实业的概率比做投资大得多。

投资门槛看起来极低，开个股票账户，买和卖两个键，不用雇人，不用搭组织。跑出来的人却很少。七亏二平一赚，全球都差不多。投资门槛极低，门槛在门里面。

她又去看有 15 年以上公开业绩的明星投资人。横轴是年限，纵轴是超越标普 500 的超额回报，图是一条向下的曲线。时间越长，超额回报越难。巴菲特 60 年 20% 的年化，已经是人类记录。隔壁老王今年翻一倍，不可持续。你凭什么认为老王比巴菲特厉害。

还有一个现象：富人靠实业富起来，后来开始做投资，往往就是从富豪榜上掉下来的时候。胡润百富榜几年一次大洗牌，投资常是原因。最有钱、最实干的人做投资都这么难，普通人更难。

投资要按 30 年、50 年去准备。20 多岁开始，可能投到 70 岁；40 多岁开始，也还有 30 来年。世界变化太快，iPhone 4 之前是一个世界，ChatGPT 之前又是一个世界。体系里每一条逻辑都得站得住，不能只靠经验。

有人说不投资总行吧。持币也是一种投资，等于看空一切资产。不选择也是选择。

选投资方式，等于选一种活法 30:55

2015 年她试过「赛马」，两个策略平行跑。几个月后，其中一个明显不适合她。她系统筛过市面上的策略：价值投资里有格雷厄姆的捡烟蒂、邓普顿的逆向；量化有西蒙斯那批科学家；宏观对冲有索罗斯、达里奥。越往后，对知识背景、阅历、天赋的要求越高。

她研究索罗斯生平，发现索罗斯的父亲有很强的危险直觉。纳粹上台后，他给全家弄了假护照，很早就逃过一劫。这种能力很难学。普通人能走的，还是价值投资，然后在价值投资里找适合自己的细分。

你选择什么样的投资方式，你就选择什么样的人生。

短线有短线的人生。每天 9 点半得坐在电脑前，3 点半、4 点收盘，收盘后还要复盘。交易日就是上班，想放长假就得空仓，因为有仓位就得看着。价值投资不用天天盯盘，研究一个公司、一个行业以年计，上市公司半年基本面不会有太大变化。价值投资者总体长寿，背后有生活方式的原因。

短线有短线的人生，价值投资有价值投资的人生。你愿不愿意过那种生活，比策略本身更值得先问。

格雷厄姆说过，人们往往高估获得市场平均收益的难度，大大低估获得超额收益的难度。标普 500 的十年赌局，对冲基金输给指数基金。沪深 300 也一样，真能长期跑赢的人不多，大家只是看不上这点收益。

动作很简单，难的是心魔。低的时候害怕，缩手，不看，不研究；热的时候贪婪，高位加仓。第一个周期最难，因为没有成功经验。心理学上，人要改变行为，先得有新经验。没有新经验，很难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她的说法叫「身体先行」。旧认知做事没有正反馈，不如反着试一次。投资本来就逆人性，大家都不做的时候你做，可能反而有钱赚。先做，体验，拿到新经验，再谈体系。

2018 年和 2022 年，体系都要挨过熊市 42:25

Shirley 有记投资日志的习惯。2018 年她记得很清楚，从年头跌到年尾。去杠杆，贸易战，11 月民营企业座谈会稍微缓了一下，12 月孟晚舟在加拿大被扣，又跌。她那一年三四月开始读《毛泽东选集》里的《论持久战》，学到一种看问题的方法：有正反，有动态有静态，多个要素相互博弈，要抓主要矛盾。

她用这个框架看中美，判断可能进入持久战，最开始最难，进入相持阶段会好一些。国家之间的事要用年去复盘。2024 年初港股很低，她觉得接近相持；2024 年 10 月中美见面，她认为相持阶段明确。国际政治不是她的专业，她只是借这个框架说明，体系要给人锚点。

估值也能给锚。2018 年很多指数在历史十年、二十年的 10% 百分位。唯一要相信的是中国经济长期还会向上。这个判断成立，估值才有效。这也是她体系里唯一没法靠纯逻辑推出来的东西。

她还有一个更极端的推法：如果你真觉得中国经济不行，那亏掉这点钱又怎么样，别的地方一定也会没了，这是基本盘。想清楚最坏情况可以接受，下行风险就锁住了，剩下的是上行空间。

2008 年她在香港中环的 AIG Tower 上班。雷曼倒闭的新闻在中秋节第二天，她 9 点多打开电视，CNBC 像八卦台，新闻一条条飞过。楼上楼下是美联银行和华盛顿互惠，一周内都倒了。楼里的业主 AIG 被美国政府救助，楼后来改名 AIA Tower。她当时年轻，没什么资产在市场里，但那个印象很深：这么大的危机，一年后回头看，好像也过去了。1929 年连存款保险都没有，美联储刚成立不久，和现在不能比。

她推荐《二战股市风云录》，看人类最极端的时候股市怎么走；也推荐《思考，快与慢》，先知道大脑怎么运作，才能绕过本能的恐惧。她自己的股票账户，大部分时间把金额显示关掉，只留星号。她不是不知道数字。她只是少动用意志力。减肥的人不会把薯片放在面前考验自己。

2022 到 2024 年，她也难受。那一轮仅次于 2001 到 2005 年的 A 股熊市，她没经历过，只是看书。疫情、人口、外部环境搅在一起，一些做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投资者信仰破灭，原来的体系破了，要重建。她知道会过去，但不知道要多久。沪深 300 连续三年负收益，打破了原来的经验，「这次不一样」五个字很贵。她做的是下调回报预期，没有觉得永远会这样。

她 2015 到 2019 跑完第一个完整周期，2020 年才敢做女性投资俱乐部，才敢跟别人讲。没被验证的东西，她不会拿出来说。

金融从业者未必近水楼台。公募私募要排名，周排名、月排名，动作会变形，必须猜短线。《随机漫步的傻瓜》讲，越短越难预测，越长反而可预测。个人投资者的钱是自己的，没有赎回压力，耐心足够长，没人能把你从位置上干掉。巴菲特 1969 年解散合伙基金，后来用伯克希尔的公司架构，没有赎回压力。资本集团的《长线制胜》也是这个逻辑，长期逆人性，跑出业绩后慢慢吸引钱。

先回答三个问题，再谈体系 54:36

个人投资者有个隐性弊端：以为自己懂。雨白问，到什么程度算真看懂一家公司，到什么程度算有一个还行的体系。Shirley 说，第一步是对自己诚实，intellectual honesty，很难，人很容易放自己一马。

体系要写下来，每一步下面有站得住的论据。比如「获得市场平均收益比较容易」，有没有拉过历史数据，有没有用 SBBI 中国大类资产报告证明。数据点不能挑，不能熊市进牛市出，那样回报被放大。

她有三个问题：投资为什么会赚钱？投资赚的是什么钱？在中国赚多少钱是合理的？先把这些大问题搞清楚，再跳进市场。跳进去之后，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新说法，今年市场的新变化，大部分不是真问题。真问题是那些大的。体系完整，应该能回答所有问题；答不了，说明体系有漏洞。

「回答所有问题」不等于预测美伊战争、俄乌战争谁赢。她的体系不需要回答这些。体系只需要知道估值低不低，情绪恐慌不恐慌，以及你信不信沪深 300 背后的中国经济长期向上。信，就够了。不信，买伊朗的指数可能就有问题。

看公司比做 ETF 难。ETF 的标的是固定的，变量只有估值和价格，你决定什么价格买多少。个股要研究的东西太多，容易陷进细节，但只有知道所有细节，才知道哪个是主要矛盾。抓主要矛盾很难。

她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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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上半年，她被确诊乳腺癌晚期。那半年她自己的说法是「兵荒马乱」。2026 年 8 月，她出版新书《与生命和解》。雨白在高铁上读完，看了一路，也哭了一路。她特意说明，这本书克制、平静，真实到有点残忍，并不煽情。

这期节目里，两个人聊了 96 分钟。聊过去那个拼命的自己，聊一场几乎望见终点的病改变了什么，也聊她现在怎么定义「够了」。叶檀说话轻，语速慢，判断仍然锋利。她还带了一点过去不太常见的东西：悲悯。

我会拥抱那个拼命的自己 3:31

雨白问她，现在回头看那个雷厉风行、每天出差、深夜读书写作的财经女侠，是什么感觉。

叶檀说，她会拥抱她。

我会拥抱她，那个时候的她真是不容易。

她解释得很具体。年纪轻轻，要养活自己，承受各种不确定和不安全，又不敢去触碰人生里比较痛苦的那一面。当时她认定，要解除人生的不安全感，财富大概是最重要的因素。没有经济独立，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独立，也不可能产生安全感。

所以她被当时的思路羁绊住了。她确实没有钱，又有责任要负，不可能做出别的选择。

这段话往后延伸，变成了她对所有人的态度。旁人看一个女孩子爱上不靠谱的人，或者天天熬夜工作，会觉得这个选择一定是错的，应该马上停止。可回到那个女孩子当时的处境和思想限制里，她做不出第二个选择。我们能做的只有提醒，然后尊重，期待她自己走出迷障。不能代替别人生活，也不能代替别人决策。

叶檀是复旦大学历史系博士，研究明清史。导师想留她，她转去了媒体和财经。理由有几条：社会的主要财富渠道在这个领域；一个人要独立，必须先有经济上的独立；这个领域离钱近，聪明人集中。

还有一个理由跟她的史学训练有关。她认为历史运转靠的是民间的财富流转、分配和创造机制，宫廷秘史决定不了历史的走向。她关心普通人怎么花钱、怎么消费、怎么看待有钱人。

这种视角让她不太容易被当下裹挟，也让她对宫廷史的热度有点反感。一个皇帝是瘸腿的，对历史真的不可替代地重要吗？大家争曹操是英雄还是奸雄的时候，三国的人每天朝不保夕，出门就可能被打死或者饿死，几千里都是荒地，遍地饿殍。站在人的同情心上看，绝大多数人的生存质量，比一个皇帝的生存质量更有意义。

转型的忐忑她记得很清楚。成功概率极小，财经评论在二十年前是小众领域，主流媒体主导，写的人少。为了建立肌肉记忆，她把当时的财经杂志前后都买了，一本一本看，弄清一件事的前世今生和未来可能。那时候互联网刚起步，信息少，谁也不愿意跟你说。现在信息不缺了，筛选能力成了新的难题。

代价是二十多年没在凌晨三四点前睡过觉。

已经证明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证明一次 20:33

财经这个行当教给叶檀的第一件事是谦卑。判断错了，因子错了，市场立马让你亏钱，印证非常快。

第二件事是傲慢。写得久了，质疑声少了，她发现自己说的话有影响力，真的可以影响市场。有一次她点评某家企业，后来有人跟她说，老师，我买了它股票。她赶紧解释，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她后来反省得更深一层。一个企业家做了这么多年企业，难道不知道怎么做最好吗？他掌握的信息比评论员多，他不做，一定有外人没看到的原因。有些原因是外在的压力和制约，有些是心理的。从小出生在贫寒环境，父母给了很大压力，他一定要证明自己行，别人眼里已经很行了，他自己仍然觉得不行。这种问题除了他自己，外人解决不掉。

2015、2016 年，自媒体最火的时候，叶檀开始创业。她的想法很直接：我已经证明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证明一次。拉投资，上市，让身边的人实现财富自由，顺便成为推动转型的一员。财经领域女性少，她已经成了开拓者，再往前一步似乎顺理成章。

现在回头看，她给这家企业的评价是不成功。想做的很多事没做成，短板也暴露了出来。她其实不太愿意与人交往，自己待着看书、听音乐的能量，大过跟人打交道。做企业偏偏要跟各色人等打交道。

停不下来的人，先把自己工具化了 32:51

生病前三年，生活开始失控。

越来越忙，不喜欢却不得不做的事越来越多。要准备直播，早上一睁眼就想第二天的内容，想下一个节目做什么。她开始怀疑生命的意义：天天为事务性的工作忙，价值和意义在哪里。

她也怀疑这个行业的空间。刚创业时，她认为财经教育会成为一个相当庞大的行业，只要市场化的市场继续存在，这个行业就方兴未艾。做了几年发现，发展没有这么快，起伏很大。大家最愿意问的问题还是那一句：什么股票能涨。

人性不会变。行业慢慢变成兑现的行业，上面的老师来套现，下面付钱的人更想套现，最后变成人性之间的碰撞。公司做的很多课程后来全部免费。她焦虑了两三年，只不过外人看不出来。「我一说焦虑，下面小伙伴都不活了。」

一百多人的团队，三轮融资，成本摆在那里。拿投资人的钱，你怎么让人亏钱呢。她找不到停下来的方法，外界停不下来，内在压力也停不下来。

身体先出的事。子宫肌瘤一直保守治疗，吃药控制，同时照常出差、到处跑，最后在武汉崩盘，大出血，洗手间里全是血腥味。做完手术休息一个月，人恢复了，又回到正常生活，然后越来越忙。她说，任何能治好的病，大家都会觉得得了就得了，像感冒一样。癌症不一样，得了之后人生观会变，回不到以前。

确诊前还有一件小事。27、28 号去住院，30 号预约了一场直播。平台、合作伙伴、观众都不知道她生病，她觉得自己突然取消好像有问题，那场直播还是做了，效果很好。整个 2022 年上半年，她的状态都是兵荒马乱。

雨白在这里补了一句理解：人忙到一定程度，会把自己的身体也当成工具。像一辆摩托车，希望赶紧修好，修好再上路。叶檀接得更狠：在别人工具化你之前，你已经把自己工具化了。身体只是奔向下一个目标的载体。从小被教育活着就是为了往前走、为了达到目标。

确诊之后，她终于允许自己睡了个懒觉。晚上八九点必须上床，睡到早上八九点，十二个小时。

「好幸福，好幸福。」

以前放松是有犯罪感的。睡懒觉、偷懒一天、把规模做小一点，都做不到，也没法心安理得。生病给了她一个正当理由。

雨白提到一个观察：台风天很多人会兴奋，因为终于有一个正当理由不去上班，囤好吃好喝待在家里，那一天过得很幸福。人想休息、想停下来，总要找到一个外力。

早在生病之前，我就已经是一个病人了 49:33

雨白以为她早期会责怪自己。叶檀说真没有。

那时候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晚期癌症很痛，她只想尽快摆脱生物学意义上的痛苦。心理上的焦虑也持续了很久，她不知道公司该怎么办，认为行业会有大转型，又不知道转型来了怎么应对。生理和心理的痛苦堆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

绝大多数病人得知结果会问，为什么是我。她问的是，为什么不是我。

早在得这个病之前，我就是一个病人了。

病只是外显化了。她把自己看成一个早就病了的人，得病反倒顺理成章。

这种理解方式也延伸到了别人身上。她讲「众生皆苦」，讲得很实在：我们这代人经历了大的上行周期，吃尽时代红利，会觉得幸福。可同一个时代里，也有人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下岗的那一个，从农村田间地头出来到工厂拧螺丝、还没实现人生逆袭就回去嫁人的那一个。现在年轻人面对的是 AI，以前的逻辑是你不努力活着干什么，现在的逻辑是你都没有 AI 有用的话，你活着是干什么的。

所以她反对挑起行业之间的争斗、代际之间的争斗。在她看来，那是缺乏悲悯心的表现。

雨白追问了一层：AI 把入门的岗位干掉了，一个年轻人从 0 到 1 的第一步台阶被抽掉，怎么办。叶檀承认这是事实，也承认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苦。哪怕是王思聪，他的痛苦外人也未必体会得到。到最后还是要回答那个人活着为什么的问题，否则太容易被舆论牵着走。今天所有人说好，明天一个短视频出来所有人说不好。

允许不勇敢，也允许人性有灰暗的一面 54:33

生病之后，叶檀看了师永刚的《无国界病人》。她的结论是，无常才是人性的常态。最温暖的东西和最灰暗的东西，本来就同时存在。

书里写过一个病友。女性乳腺癌患者，老公大概是建筑工地的工人，有一次在医院朝她发火，说你拖累了我们家，把人骂哭了。叶檀劝了几句。可这个老公转头还是拼命打工赚钱，帮太太治病。

她的评价是：这就算好老公了。所以她从不劝人离婚，真要离，她还会先看对方有没有经济能力，没有经济能力，离开之后怎么办。

还有一位帮她打理公司的老同学。她病重时，对方在病床前落泪，那份真挚不是假的。病情稳定后回去谈公司股份、谈以后怎么参与经营，对方换了一张面孔。叶檀说，那副面孔也是真的。

「如果我当时就不在了呢？有可能我不会写这本书，大家永远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童话故事。」他介绍资源、帮忙找医生，同样是真的。无数个平行世界，无数个罗生门。要跟这个世界和解，只能接受这一层。

治疗能不能成功，运气占很大比重。三阴性乳腺癌要试各种化疗药，身体应答好不好，很大程度不由人。所以她特别反感一句话：你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再勇敢一点。

这是幸存者偏差。能活下来、能写书的是幸存者，幸存者又倾向把自己塑造成勇敢、理智的形象。绝大多数人被埋没了，来不及发出声音就随风而逝，甚至来不及跟最亲近的人告别。她要求给不勇敢留一个空间。

蔡磊确诊渐冻症后花了很多冤枉钱，太太发脾气他还去治。于娟和丈夫都是高知，最后跑到一个小村庄吃葡萄和芋头，指望起死回生。叶檀说，我不觉得他们蠢，一点也不想嘲笑他们。

「我现在坐在这儿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恢复得还可以。我不确定我如果身体有反复的话，我会怎么样。」

外界评价的分量也变了。以前那是一杆标尺，决定事业和人生成不成功。现在她觉得不重要。我活的是我自己的人生。

平静是另一种坚定 1:13:37

录制前一小时，许家印一审判决出来，无期徒刑。雨白看到照片，满头白发，像一个老人。社交媒体上很多人把这张照片和当年那条闪亮的皮带、志得意满的笑容放在一起，配文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叶檀也刷到了。她想起那次奔跑中的皮带，也想起更早的年代，一家地方房企做活动，弄了几架直升机停在房顶，下面挂着横幅，挥金如土。那种时代她都经历过。

雨白说，光用这句话看这件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太浅。

叶檀同意。她说这反映的是社会激励机制的变化。一个好的社会应该奖励勤劳、有能力、三观正、给社会创造价值的人。奖励机制出了错，就不只是个人的悲剧，还牵扯千千万万真实的人的喜怒哀乐。好的激励机制应该让居者有其屋，让每个人都有尊严地获得工作机会，过上体面的生活。

同样的视角她也用来看房主任。一个底层妇女的可能性呈现在面前，理应为之高兴。她身上那些缺陷，是几十年生活留下的痛苦和伤痕。这样的人有千千万万，还在水底下，声音没有被听到，房主任只是恰好还在村口大声说话。

雨白说，现在大家太疲惫，分不出情绪资源去共情一个陌生人的成长环境。叶檀的回答是，悲悯可以是一种习惯，形成习惯之后，调动的情绪未必那么大。既然我们愿意宣泄，为什么不能悲悯。

她也不再是过去那个「快意恩仇」的人。她承认以前未必真的快意恩仇，一个人被各种东西环绕，喝口酒大口吃肉，算不上快意恩仇。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软弱。悲悯是另外一种坚定。

最直接的变化是拒绝。以前她很难把拒绝说出口，瞻前顾后，是个不会拒绝人的人。现在可以很平静地说出来。承受范围内的事就做，不在范围内并且有害的事就不做。

有人问她后不后悔以前那么拼。她的回答是不后悔。否定过去的自己，等于否定现在正在奋斗的年轻人。可以说某件事过度了、越界了，奋斗这个品格本身没有错。

网上流传她「患癌后后悔丁克」，那是断章取义。她的原话是，一个文明社会起码的尊重是给彼此空间。你要生三个孩子，我祝你幸福；你不生孩子，我也祝你幸福。那些预设答案的提问背后，藏着一种恐惧，人们希望建立一个因果：因为过度拼命，所以得病，然后后悔。跟这个因果不一样的人，就让人不安。

张雪峰的事让她立刻共情。普通家庭出身，靠拼命获得生存空间，赚到钱之后要给家人、给孩子安排好未来，要撑着一个公司往前走。她说这简直像自己的替身，好像又活了一次又死了一次。高考志愿填报没有复购，商业模式决定了必须不停出来吸引关注，停下来不是从一万降到九千，是一万和零。除非开悟，彻底搁下，走一年，去转山。

什么叫「足够」 1:20:57

叶檀的财富观变了，变的原因更多是心态，财富的积累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她现在对钱的边界很清楚：生活无忧，又不至于因为财富引发烦恼。财富只有用起来才是好的，一堆钱放在那里就是一些数字。

「够」在她那里有一份清单：今天不工作，生活不犯愁；治疗不犯愁；给妈妈养老没有问题；日常花钱不用天天算，不用专挑便宜的买；每个月有现金流覆盖支出；这笔钱还能让她去做一些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

她说自己现在的幸福感比五年前高。五年前天天把财富挂在嘴边，公司估值多少，这个部门完成了多少，那个部门完成了多少，营收每年是不是能增长百分之二十。不增长，保持原状，就是退步。那是从小受的教育，心里反而不安全。

现在穿两三百块钱的棉麻衣服，觉得舒服。她说这个算贵的了，两百多。日常生活中花不了多少钱。做这行有一个好处，普通人见得多，有钱人也见得多，几个亿、几百亿身价，有什么好比的。

她收到过一对小夫妻的来信。男方出身贫困家庭，太太在他最穷的时候跟了他，两个人一起在昆明打拼，网店做得很好，每天忙到十二点。他后来给太太开了两家店，说我要让你也成为一个有资产的女人。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太太查出癌症，已经是晚期。

他陪着太太全国各地看病，后来写信告诉叶檀，太太现在还挺好，每天锻炼，自己也慢下来了，不再干到那么晚，有闲暇陪她，真是太开心了。

雨白听完这段，讲了自己的事。她到上海当晚见了一个多年的好朋友，对方刚离婚，十年感情突然结束。换作以前，她一定是朋友里最爱出主意的那个人，本科毕业离校前一晚，她还拉着室友去操场，痛陈对方男朋友的问题。现在她听着朋友讲，聊着聊着说，如果你还想复合，我可以理解，也支持你。人与人的关系很复杂，没有那么多应该。

叶檀认同。对方需要的往往是倾听、理解和陪伴，未必是指点。对病人更是如此。常规癌症的治疗方案现在非常明确，外人没必要指指点点，更不要指责。给一个拥抱，陪他走一段路，就是最好的。

叶檀现在每天散步，走挺长时间。走到角落里闻花香，感受风。叶片是有绒毛的季节，还是变得光滑了，都不一样。她会去摸那些叶子和花。

以前不会。以前她是一个在路上的人，从一个点坐上车，到另外一个点，为了正确的事情、为了事业拼命，所有生命都在视野之外。

我永远是一个在路上过道人。

雨白说，现在你终于见了天地，见了众生。

叶檀说，可以这么说。她现在觉得万事万物的发生有自己的理由，可以接受，可以和解。不惧未来，享受当下。

我不必忙着去下一站了。

这期节目里，叶檀给出的东西里最实在的，是那份「够」的清单。不工作生活不犯愁，治疗不犯愁，家人养老不犯愁，日常花钱不用天天算计，有一笔现金流，还能做点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她把一个抽象的财务自由问题，拆成了五条可以自己核对的条件。每个人的数字不一样，边界也不一样，但清单可以照抄。

第二件可以带走的，是她对别人的克制。看到一个人做出你觉得错误的选择，先别急着判定他蠢。回到他的处境、他的信息、他的心理限制里，他可能做不出第二个选择。能提醒就提醒，然后尊重。对病人、对朋友、对年轻人，都是这一条。

第三件，允许自己不勇敢。治疗结果里有运气的成分，人生里也有。把所有结果都归因于努力或者不努力，对留下来的人不公平，对离开的人也不公平。

叶檀在书里写，人生的终点站藏在一棵树、一朵花的后面，藏在你工作累了抬头的时候。她现在每天散步，摸一摸叶子，闻一闻花香。这件事不需要等到生病才做。

网页版：https://zhixing.qiaomu.ai/ep/6a9128d7a0210c197dc98747.html · 原节目：在小宇宙收听 · 精读由 AI 基于节目转写整理。

雨白请他上知行小酒馆，起因是一次喝咖啡。她原本只知道这个人做了个拿奖的产品，聊完才知道，产品是给女儿做的，最初的想法来自孩子两岁多时问的一句「这个英文怎么说」。

这期节目从这款产品聊起，一路聊到网吧里的 QQ 空间装修、蓝色理想论坛、2010 年淘宝手机端的界面，再聊到品味、良质，以及 AI 让东西越来越容易做出来之后，他为什么反而觉得做产品的门槛变高了。

从女儿的一句「英文怎么说」开始 04:15

2022 年，强哥的女儿两岁多，刚上托班。每天早上他带孩子出门玩，发现小孩的观察力很好。商场路线上有一片地砖，砖缝里长着草，孩子记住了，每天经过都指着说，爸爸，那个狗牙根。名字还是他帮忙查的。

放学是夫妻俩一起去接。妈妈在路上教她马路、高楼用英文怎么说，她学得很快，之后每次经过那些建筑都会自己念一遍，building，building。强哥英文差，他的办法是掏翻译器，输入中文，机器读出一个英文单词。他注意到女儿的反应变了，很平淡，一句「哦，好吧」，不再重复，也不再兴奋。

女儿还喜欢贴纸，每天早上自己撕着玩，贴在家里的墙上、柜子上，也贴到他脸上、身上。他观察她怎么玩：撕下来，认真挑位置，几张纸之间的距离和相互关系都有讲究。

两个观察凑到一起，他想，能不能把女儿感兴趣的物品像贴纸一样从现实世界里撕下来。眼前的景象是一张巨大的贴纸，椅子、花、路牌都粘在上面，你可以把它取下来，带着图像，带着它在场景里的位置，再加上它在那门语言里叫什么。他想做一台实体相机，拍一下，几秒后吐出一张贴纸。场景、图像、信息，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

他找朋友做 demo，测识别准确率，桌上一个水杯都认不准，硬件这条路就断了。同事说，太麻烦了，你为什么不做个 App。那时模型能力也不够，直到 ChatGPT 出了识图，准确率上来了，还能认很多语种，他才认真想 App 该怎么做。

雨白问他当时的目标是什么，创业、赚钱，还是服务女儿。他说就是想给女儿用。他没算过时间成本，也没算过钱。语言在他印象里是被人指着讲、在观察里记住的东西，不在书本上背。这个模糊的念头一直在，他想把它做出来。

后来有个朋友送了本《考试脑科学》，说这本书特别适合他，因为 CapWords 里那套「场景加图像再加信息」的做法，和书里讲的人脑记忆机制很像。他此前没读过这类东西，做完产品才回头补上这部分知识。

十几秒的等待，和撕贴纸的那一下 10:38

2024 年，把一张图里的物体抠出来、识别出名字，要十几秒。拍完就想看结果的用户，会觉得这十几秒很难熬。强哥没有技术背景，缩短不了模型时间，他能改的是这十几秒里发生什么。

他回去看女儿撕贴纸的动作：手指从一整版贴纸上把一张撕开，纸会嘣地弹一下，拿到眼前看看，再贴到另一个地方。这个动作有节奏，有曲线。最后产品里的方案，是用这套动作把识别时间盖住。按下快门时识别已经开始，贴纸弹出来、落下去，用户感觉不到等待。

雨白用的时候以为那个微微的震动是自然的设计，没想到背后是模型延迟。强哥说，回头看，那些爆破动画都在为速度服务。

因为速度是最好的体验，就是快是最好的体验。

上线前他没什么信心，给六一打了个电话。六一在杭州做谜底科技，也是 CapWords 的开发团队之一。

你不用想那么多，就是给李开心做的一个玩具。

李开心是他女儿。那年春节一家人在泰国，一路上他一直在拍。老婆想了个说法，每看到一样东西就 cap 一下。早上让他去买芒果糯米饭，回来拍了一张，识别成 mango sticky rice，这张卡片现在还在他手机里。大概半年后，女儿上车忽然说，爸爸，我要开 CapWords 一下，翻到那张，说这不是我们在泰国吃的芒果糯米饭吗。她记住的是那个场景和那张图。

女儿知道这是爸爸为她做的，去幼儿园推销，去滑冰场问别的小朋友用没用过 CapWords，还拉了一个小朋友过来说，爸爸，他真的用过。那个小朋友回答，我妈妈给我装过。

Flashcard 这个功能也是女儿教的。幼儿园每天早上发一堆卡片，她回家讲上面应该有这个、下面应该有那个。强哥当时不懂这个词，去查了莱特纳那套记忆卡片的方法，做完拿给女儿看，问像不像，女儿说不对，这个应该放这儿。

上线之后他发现掏钱用的人里成年人居多，也有年纪更长的人出国旅行时拍一路，用当地语言记下看到的东西，像一本旅行手账。有条用户评价他最喜欢：不太像 AI 的 AI 产品。他一直在追求的正是这个。他拿魔术师打比方，礼帽里变出兔子，观众会惊喜，一旦知道手法，惊喜就没了。产品里那个识别的过程，应该留在水面之下。

这个产品从架构上推翻重来五六次。中间有一次，他和一位设计师朋友聊了四个小时，朋友说能量是守恒的，你在这里付出了这么多，可能会找到解法。他就接着撞。

得奖的时候，雨白问他是不是很激动。他说大概十分钟，然后赶紧去准备材料。上台前一晚要背英文稿，英文不好，被朋友堵着背。后台有人喊五四三二一，他走上去拿奖杯，脑袋是空白的，后来看照片才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挺激动。

他注册第一个 Apple ID 时，密码保护问题问你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填的是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这件事他跟老婆聊过。奖没有让他觉得作品没问题，他知道还有很多没做的。

网吧里的 QQ 空间，和一份不看学历的作品集 24:47

强哥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初中去了当地一所不错的学校，成绩很差，经常翘课，泡在网吧。别人开黑打游戏，他戴着耳机研究 QQ 空间装修，经常通宵。

他想让自己的空间好看。可以摆出想要的东西，像搭积木，只不过积木要自己在 Photoshop 里画出来，再传上去。还能配音乐，深色系有深色系的音乐，可爱系有可爱系的音乐。他为了装修学会了 Photoshop。他说当时脑子里没有「设计」这两个字，只知道做 QQ 空间。

后来做 Windows 主题皮肤，看到腾讯的设计师参加海外主题大赛拿奖，他的理解是，我做 QQ 空间，你们做 Windows，我们做的事一样。

再往后是功能机时代，他画手机图标，传到蓝色理想论坛。那时他十七八岁，已经退学。学习太差，不想上，父母希望他上，可他对别的事提不起兴趣，觉得做这些东西比上课有意思得多。

退学这件事他没跟家里商量，父母知道的时候他人已经在杭州。杭州那家公司做山寨机，老板只看作品，觉得他做得还可以，让他来试试。他在杭州住的第一间房，是六一住处的斜对角阁楼。不到一个月，北京的 EICO 有同事在论坛看到他的东西，推荐他过去。

雨白感慨那个年代招聘不看学历。强哥后来问过第一家公司老板，当初为什么招他，老板说，他临摹了一套 Palm Pre 的 OS 界面，按自己的想法改了改，改得还行。

到北京他才知道「设计」这个词，才知道自己以前做的那些叫设计。第一家公司里的人都比他大，做事有体系，他压力很大，一直觉得自己不行。离职时老板跟他说，你要是不走，我可以再带带你。

他不会画画。做主题图标需要先有草图提案，他画不出来，同事葛峰画画好，帮他把想法画成草图，两个人再讨论这个图形要表达什么。比如视频图标用胶片，用户不用看文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他说早期不会画画是限制，后来就不是了，真正难的是脑子里那团东西说不清楚。

2010 年，他在第一家公司参与淘宝手机端的界面，交互由另一位设计师负责，他做视觉。同一个公司里，有同事做支付宝的第一版。他那时连淘宝是什么都不太清楚，接到项目才去了解。

老板让他每周找一种蓝色 34:25

第一家公司老板给他做过一套训练。每周给一个题目，比如找蓝色，找一堆不同的蓝色，自己分类，专业的、神秘的、科幻的，打成海报贴在工位旁边。也把概念车的形状用 Photoshop 勾出来，标注这个形状带来什么感受，是未来的，还是科幻的。他到现在还记着这套练习，说影响很大。

这个习惯留下来了。看到一扇门，他会想为什么用这个形状；走进播客间，他反复开关那扇门，研究门锁的形状、材质、受力，想知道关上以后为什么能贴得那么紧、隔音那么好。雨白在节目末尾说，她看到的是门很厚、隔音好，强哥看到的是一串问题，设计它的人到底想解决什么，为什么选这个结构，这些细节怎么配合起来。

他做方案的习惯是从左排到右。老板给一个任务，他做四五版，甚至更多，做到自己觉得 OK，才把最后那版交出去。这个过程会拖，因为念头随时冒出来，这个也可以试试。他没法在脑子里判断好不好，只能落到实际的设计里看，看到之后才知道对不对。

雨白问他为什么没有「差不多就行了」的念头，打一份工而已。他说做这件事本身在提升自己，这版不行撞下一版，撞过的南墙都记住了，下一次可以避开。他讲的是撞墙，可方式不太一样，别人撞了会回头，他要反复撞，直到撞出一个出口，找不到出口就很沮丧，再去问别人。

这套方式带到团队里就出问题了。他总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满意，团队不理解他，他也困扰，十年前甚至出现过心理问题。他意识到问题在自己身上，开始改沟通方式。

现在的做法是刻意不用「我觉得」开头。他会先说目标是什么，这么做会带来什么结果，先设一个假设，再把脑子里那个结构完整讲出来。以前一句话就结束，现在要花两三倍时间，但大家能理解，理解了还能做得更好。

deadline 他不太焦虑。他会在交付前留出两三天，叫呼吸时间。事情做到差不多，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不走也能拿出去讲。这两三天主要用来想怎么把想表达的东西完整表达出来。他说自己是临场型，心里有框架，但不按稿子讲，真正难的是把框架讲成别人能听懂的话。

吸收、内化、外放 51:31

雨白问他，品味能不能教。他说可以。第一家公司那套训练，练的是观察力。看得多，分类，标注感受，积累起来就是审美。现在社交媒体上管这叫审美积累，路径差不多。

2016 年他在团队里做过一次分享，把方法整理成文档，分成三段：吸收、内化、外放。内化那部分他画了一台计算机。他的理解是人跟计算机一样，信息点进来变成信号，信号要处理，处理完才能指导手。

他拿健身打比方。肌肉练到一定程度会长不上去，因为它已经知道这个重量，得换个刺激。设计也有瓶颈期，表现是做不出来，总不满意。原因可能是看的好东西太多，潜意识里知道有更好的，手没跟上。眼睛看会了，手没学会，信息没压缩好。他的解法是处理这些信息，不断动手，某一天忽然通了，就上一个台阶，在新的台阶上继续收集，再循环一次。

那次分享当时反响一般。前两年，一个早已去杭州的同事忽然找他要那份十年前的文档，他把文档发了过去，没问为什么。

雨白提到乔布斯那句 connecting the dots。强哥说，乔布斯学过字体排版，那是他的点，每个人的点都不一样，所以才会长出不同的产品和表达，这也是多样性的来源。

他看《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花了半年。以前不看书，一开始看两页就停，看两页就停，一度怀疑自己有阅读障碍。后来每天两页成了习惯，能读到三页，最后一天十几二十分钟。书里有一段，摩托车发动机侧盖打不开，没有说明书，没有合适的工具，你只能试，试一百种方法，最后打开了。他说自己就是这样，一直试，直到那个东西出现。

雨白用书里的「良质」形容他的执着：脑子里有一团模糊的东西，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然后用一次次迭代去靠近。强哥说他看这本书时也没弄明白良质是什么，书里没说明白。可他说自己心里经常挂着那个问题，除非做到问不出问题，否则那个念头消不掉，很难说一句差不多 OK 了。真正让他兴奋的时刻，是问题被解决、他不再有问题的那一刻。

会设计，不等于会做产品 01:02:15

雨白问他，做了十多年设计再转产品，有没有哪个时刻不得不承认，会设计不等于会做产品。

他说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是 2022 年做 Dtd Playlist 之后，常跟六一说一句话：

我越来越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

他打了个比方。中国尊那样的建筑，他过去十几年做的是外立面的装饰，以及室内舒不舒服那部分。做产品是另一层：骨架、功能、层高、人流怎么走、空间怎么用。他从 2012 年做「换换」时就想构建自己想要的东西，但那些骨架是干瘪的，没有肉。真正做产品需要很多他原来没有的知识，只能不断碰壁去解决。

2012 年那个「换换」，想法来自打篮球。他有双不穿的球鞋，想跟别人换东西，当时移动应用还很少，就用邮箱做了一个对等交换的东西，有点像后来的闲鱼。他一直是这样，自己有个需求，就去做。

CapMusic 是这两年的产品。爬山或者坐在咖啡馆，想听点音乐，拍一张环境照片，屏幕像闭眼再睁眼一样过一下，出来一份适配这个场景的歌单。没有 AI，这件事做不到。他测了三个月，自己和朋友都听到了很多以前没听过的音乐，有些完全不在他常听的类型里，他觉得很好。

AI 把出结果的效率拉得很高，他的感受却是事情变慢了。有了想法，马上做出来，不对，砍掉，再下一个，反馈太快，试的次数太多。选择变得极难，人也几乎没有时间把试过的东西内化掉。

他现在在改工作方式。不试新东西了，定一个明确目标，把它做好，回到做 CapWords 时的状态。想法太多也不好，会陷在机械地接收信号、快速反馈信号的循环里，看着在推进，其实没思考。

所以他觉得做产品的门槛会越来越高。东西太容易做出来了，深度思考反而变少。这个判断和很多人的直觉相反，节目里雨白也反问过，不是越来越低吗。

没有选择的选择 01:08:10

雨白问他，把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压在设计上，这件事有没有怀疑过。他更正说，结婚前是百分之九十九，不社交，不娱乐，眼睛一睁就在想设计。他从第一家公司离职，原因就是这个状态压力太大，受不了。

他没想过不做设计，也没有别的擅长的事。去别的领域，肯定比不过研究了很久的人。他羡慕六一玩黑胶玩得深，自己试着研究过，发现进不去，因为那会占掉想设计的时间。家庭排在最前面，剩下的精力他只能留给设计。

今年他离开待了很多年的公司，他说这大概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一次选择。提离职那天浑身不舒服，坐立不安，提完之后好一些。他问自己，两年之后回头看今天，会不会后悔，答案是如果不离开，肯定会后悔。临门一脚是老婆的支持。

他还有个习惯，不断跟人聊自己的想法，越聊越相信。CapWords 就是这么聊出来的。有朋友跟他说，这个东西你真的该做了，你一直在聊它，能量已经按不住了。

雨白问他，设计是不是他非常热爱的事。他说是。

痛并快乐着。

雨白在节目最后讲了自己的反思。她以前把品味理解成一种结果，有些人就是更有品味，更会分辨好坏。听完这期，她觉得品味更像一种习惯：认真对待自己那些细微的感受，追问喜欢和不喜欢从哪来，再用足够多的实践，把模糊的直觉变成稳定的判断。

关于热爱，她的顺序也被颠倒了。原以为要先找到真正喜欢的事，再往里投入时间。强哥的经历是反过来的：一开始只是觉得有意思，投入很多时间，做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得心应手，这件事才慢慢长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她引了《小王子》里那句话，是你花在玫瑰花身上的时间，让它变得宝贵。

这期节目能带走的东西大概有三样。遇到让你觉得舒服或者别扭的细节，多停一会儿，问一句为什么，观察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给自己的交付留一段呼吸时间，那两三天里长出来的想法，常常比赶工时的更好。AI 让做东西变便宜之后，主动把选择收窄，定一个明确目标做完，别让快速反馈替掉思考。

强哥没有上过大学，不会画画，靠着网吧里装修 QQ 空间起家，把一款给女儿做的玩具做成了拿苹果设计大奖的产品。他自己说这是没有退路，可回头看，那些被他反复撞过的南墙，最后都成了他判断力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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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小酒馆这期七夕特辑，聊的是亲密关系和钱。雨白在小酒馆故事会发起了征集，收到大量投稿，最后请到六位听友上节目：岛主、小九、张张、草莓、港港、Laura。还有一份特殊投稿，听友新海写了五千多字，讲他和太太 Laura 从本科相识、异地、跨国结婚到成为父母的十年，最后夫妻俩商量，由 Laura 出面录了这一期。

这些故事里的数字大小差得很远：25 块的螺蛳粉、268 块的两份汉堡套餐、一年 3600 块的育儿补贴、一辆开了 15 年被报废的车、200 万的创业亏损。但每一笔钱背后的问题几乎一样：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你有没有看见我做的那些事，我撑不住的时候你能不能接住我。

女儿出生后，她盘了一次家底，账上只有几万块 08:01

岛主和老公从大学入学就在一起，到现在 11 年，其中 9 年异地。两人都是恋爱脑，花钱随性到什么程度：她刚工作时每天琢磨的是怎么把钱花出去，弥补以前的遗憾，口红攒了三个抽屉，香水两个抽屉，二三十瓶，还常去专柜买，享受服务。老公买戒指、钱包、皮带、花衬衫，看话剧音乐剧。两人从没为钱吵过架。

刚上大学时，老公就提出把所有钱交给她管，她拒绝了，理由是关系还没到那份上，钱多了少了将来赖上她怎么办。毕业后老公有了工作又提一次，她才说，你可以给我一部分试试。

转折发生在产房。剖腹产躺在病床上，身体难受，人也很委屈，她开始脑补：如果女儿以后也生孩子这么痛苦，我能给她提供什么保障？想着想着发现兜里没几个钱。回家后她跟抱着女儿睡觉的老公说，我们得给女儿攒点底气，不能等她虚弱、需要支持的时候，我们拿不出东西来。老公点头，对对对，是要攒。

盘账是她一个人做的，盘完发现家里存款只有几万块，连六位数都不到。她给老公下了指标：先存到二三十万，再松一松。老公的回答是，好好好，只要你不焦虑就行。

接下来的方案执行得很硬：用一个共同账户走账，每月放 3000 块，两人每天各只能从里面取 50 块。水电燃气物业、养车、人情往来各自单独建账户，周末出去玩、两个人想吃点好的，都得从这 50 块里出。老公一开始不情愿，一是每笔十块八块的消费都会被看见，不自在；二是觉得钱太少，影响生活质量。他讲的理由是，年轻时不买点喜欢的、不过点好日子，老了就没有喜欢的东西了。岛主的回答是，那这样我花钱也不舒服，天天焦虑。老公最后同意了，因为「你焦虑，我也没有好日子过」。

规则的执行比想象中严格。老公想买一件新 T 恤，把家里所有 T 恤翻出来论证领子垮了、扣子不牢了，岛主把所有扣子重新缝牢，判定这属于个人消费，不能从家庭账户出。他最后花一百多块自己买了，代价是接下来 10 天每天只能取 30 块。岛主说那件衣服质感明显不如以前千八百的，但他觉得新的就是比旧的好。

真正让雨白听笑了的是那碗螺蛳粉。两人以前只去环境好、漂亮的饭店，制定规则后最常去夜市。那天岛主买了虾滑、买了锅包肉，还想吃 25 块的螺蛳粉，钱不够了。老公说自己还剩 20。两人对视一眼开始笑，他说从明天我的额度里提 5 块吧。第二天他真只取了 45。

两个人为同一个未来一起做一件事情，然后遵守彼此制定的这个规则，还让人挺有幸福感。

存钱的快乐也需要反复确认。岛主隔一段时间就把数字给老公看，上半年多少，下半年多少，他嘴巴张成 O 型，说原来真能这么快存到钱，那我下个月那个东西不买了。可要是太久不看数字，他又回到看见什么都想买的状态。年初他看上一个精美的日历，说写字顺滑能提高工作效率，岛主回他，你的工作效率已经很高了，不要再提高了。他想了一会说，那明年再买。

岛主给想建共同账户的伴侣的建议很朴素：这套规则能跑下去，靠的是双方互相信任，一个人愿意无条件把钱交出来，另一个人得把钱分配好，两个人一起为家庭做贡献，立场要一致。她还说，自己和老公之间没有任何技巧，全是真心，相处舒服就一起过，不舒服也不勉强，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

备婚时他花三四万换车，她算的是三十七岁生孩子 34:08

小九和男友在一起快两年，正在备婚，两人都在杭州。她自己算过一笔账：在双方父母都给不了太多支持的前提下，大概 35 岁左右买房，隔一两年备孕生孩子。她在节目里说，这个年龄可能得听听专业意见，因为 35 岁之后生育的健康风险会更大，可如果这时候多出一笔额外开支，时间表就要往后推，原本 37 岁生孩子，可能变成 38、39。

冲突点是车。男友开了两年半的车，能比市场价高 20% 卖出去，只要再添三四万，就能换一辆空间更大、他心仪已久的车。这笔钱完全由他自己出，不动两人共同的储蓄。小九没有明确反对，只是说自己焦虑。她希望两个人先把钱存下来。

她的成长经历解释了很多。单亲家庭长大，高二寒假去济南照顾一位瘫痪的阿姨，从腊月做到正月十五，挣了 5000 多块，正好赶上妈妈腿里的钢板要取出，那笔钱及时补上了手术费。她说那时就感觉到，自己对这个小家是有用的。她每年帮妈妈交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因为妈妈是农村妇女，没有养老意识。大学毕业六年，她换工作从来都是无缝衔接，没 gap 过。

2024 年，妈妈突发精神疾病住院，她受到很大打击，患上了焦虑症。男友在那段时间给了她情感和经济上的支持，还主动去见了她妈妈。他是 INFP，她是 INFJ，她说他是她见过性格最稳定的人，很少表露不舒服。直到被辞退那天晚上，他才说，其实从她上上家单位欠薪离职那段时间起，他承接了很多她的负面情绪，忍到现在才讲。

两人有一套执行快两年的约定：在家做饭她出钱，出去吃饭他出钱，旅游建一个共同账户，每月各放 500 或 1000，钱够一次短途旅行就出发。结婚后的设想也一样，每月各往共同储蓄账户打固定数额，剩下的各凭本事。小九说她把丑话都说在前面，越是边界不清的地方，越要先提出来看对方接不接受。

采访前几天，还在试用期的小九被通知离职。她谈完第一轮回到工位就开始刷招聘软件，男友拦住她：你这份工作不就是因为太着急跳槽、误选了公司吗，面试时你就不愉快。你先休息，想清楚再选。他跟她说，手里有三个月生活费就可以停下来。她听完的反应是极度震惊，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流落街头。

这期录制前后，她还处理了一辆车。她开了 15 年的旧车，本来没在计划里，但年检要花钱、停着要交车位费、电瓶没电了还得叫救援，她一天之内决定报废卖掉，拿到一个自己能接受的价格。

被问到能不能让男友成为自己安全感的来源，她回答得很干脆：很难。理由是人跟人不一样，他对安全感的舒适区有他自己的标准，把这些压到他身上不公平。她说自己更喜欢自己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

如果他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那就属于锦上添花的一件事情。

经历失业和卖车之后，她再看换车那件事，想法松动了：消息是三四个月前知道的，不一定九月就要做决定，他需要时间，她也需要时间。她承认男友给她的信赖很充足，让她在疲惫的时候可以百分百依赖他。在雨白看来，两个人对安全感的刻度不一样，但遇到事的时候，他愿意承担、愿意一起面对，这件事本身就很关键。

迪士尼餐厅里蹦出的三个数字：268 57:20

张张在深圳打工快两年，和前男友是在羽毛球场认识的。她看中的不是球技，是他打球时的情绪稳定：别人打到后面容易上头、说脏话，他会拉着队友商量下一局怎么调整。还有一次在公园散步，地上有只小虫，他说没关系，它只是路过，放它走就好。

在一起两周，她提议去香港迪士尼。她是年卡用户不用买票，把官网链接推给对方让他自己买，票价港币六百到七百。他回了一句，好贵呀。她没多想，觉得迪士尼本来就贵，玩得开心就行。

那天中午在明日世界的火箭餐厅，排队的人很多，她先去找位置坐下，让对方排队点餐。手机突然弹出三个数字：268。她说自己当时有点手足无措，但人又累又饿，决定先吃饭。吃完饭坐在长椅上，她一边给朋友发消息求助，朋友说一定要聊，谈恋爱一定要和男方谈钱，而且要真诚大胆地开口；一边纠结了几分钟，才问他，你这三个数字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这顿饭太贵想吐槽，还是觉得承担不起想 AA。

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吐槽一下很贵，而且我现在很累，想休息一下。话题就断了。隔了一天一夜，他主动打视频过来，第一句话是：你平时花销高不高。接着问，你每个月工资多少。她答了，他说，这么高啊。那一次她才知道，两个人的月薪差了大约一万块。而 268 到底是什么，他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雨白试着倒推这个男生的心理：你约我去迪士尼，为什么把官网链接推给我；这一趟下来花掉一千块，这段感情我负担得起吗。张张说这些角度她一个都没想过，她当时默认在同一个场子里认识、有共同爱好的人，收入应该差不多。她说自己在恋爱里很少分析对方的行为，觉得分析不如沟通。

后面的事更拧巴。情人节前一晚，她在 livehouse 和朋友听音乐，跟他分享日常，他开玩笑说那你也帮我点一杯。她顺着演：先生，你的酒好了，这杯请你付一下，999 元。他转来 1000 块，说多的一块钱是小费。她又被这个数字击中，没收。第二天早上收到一句文字版的情人节快乐，她问礼物呢，他说没准备，要不你给我地址，我补送一束花。

她表达了难过，也追问那 1000 块是什么意思，收到两个字：好嘟。她提出这段时间先别联系，等回深圳当面聊，因为异地看不到表情和语气，容易误会。他回的还是好嘟，又补充说自己其实准备了礼物，在香港逛街时买的，想等她回深圳再给。

三月份两人见面，是他主动约的。他带来了她寄养的牛油果，还有那份情人节礼物：两包龙角散。坐下来第一句，他问她，你当时为什么生气。她纠正说自己说的是难过。中间有半分钟沉默，她主动开口，希望以后不要再用长时间不理人的方式伤害彼此。他说，可是我不想再继续了。她追问这句话是分手还是要缓一缓，他说就是不想再继续。她说好，拜拜，把他送了出去。

雨白在节目里提了一个不太客气的观察：每遇到一个问题都希望进行一次郑重沟通，对某些人来说感受到的可能是压力。张张承认后来想过这一点，两个人才在一起没多久，她的方式一定要一个结果，加上收入差，对方身上确实有压力。雨白也提到另一种可能，有些人习惯冷处理，异地一个多月不见面，在他心里可能已经等于分手。张张说，原来还有这样的分手，我以为分手一定要说出来。

被问到以后会先观察对方哪些和钱有关的部分，她说看景区消费。20 块一根的烤肠，他买不买都行，但得给出理由，不能一边很拧巴一边又把钱付了。她还开玩笑，说下次恋爱先拉对方去趟欢乐谷。问到如果重回迪士尼那个时刻会怎么做，她说会直接发一个 300 块的红包，不用找了。因为是我邀请人家去的，我是年卡用户，我还让人家排队。

领证前三周，他说自己创业亏了两百万 01:27:12

草莓和老公在大学辩论队认识，在一起十年。今年 1、2 月定亲，原计划年底办婚礼，因为家里一些变故，父母说不如先把证领了。就在领证前两三周，老公发消息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跟你说点事。

她说那天下午完全没法上班，脑子里想的是出轨，或者他家里对她有什么意见。晚上她等不及，直接打电话过去。他先发来一条自己视频号的内容，讲他欠债 200 万的复盘。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不对：年初他还踌躇满志，说要扩张，要在哪些城市建分校区，四五月份开始不再分享进展了。

200 万的构成他讲得很清楚：一部分是客户的投资款，一部分是兄弟的借款，还有一些银行和平台的欠款。他的判断是亏损源于自己经营模式出问题，不怪行情，所以把客户那部分认成借款，决定全部还上。他还给了还款计划，现在所在公司经营顺利，今年预计收入多少，其他项目预计收入多少，大概多长时间能还完。草莓说这是她认为他做得好的地方：他没有把问题丢给她。

她也想过不结。焦虑了好几天，不知道问谁，跟父母讲会增加担忧，跟朋友讲也给不出具体建议，她去问了豆包。AI 给了两条路：推迟领证，等债务还得差不多再领；或者先签好婚前协议再领。她最后按原计划领了证。

支撑这个决定的，是十年里的细节。2024 年父母给她买婚前房产，她只是跟他说这个小区多好多好，他主动提出帮她还月供，还先问她公积金能覆盖多少，剩下的他来。他没有借机说结了婚把房子变成婚后财产，也没觉得她父母在防他。

草莓的父母经商，理解生意会有亏损，也判断他不是在外面挥霍欠的钱。她爸爸说，既然如此，以后公司的账目你要帮他看，有什么疑问要提前跟家里讲，不能等埋下这么大的雷才说。草莓自己的收入稳定，家里也有安全垫，她算过账：这三年出去玩的机会少一点，生活质量不会大幅下降，他从没提过让她帮忙还钱或者借钱。

她没有找律师核查债务清单，也没让他打征信。她说一方面是信任，另一方面她觉得只要自己提了，他肯定会同意，但这件事会在两人心里埋下一根不信任的锚点，她有点情感洁癖，不允许感情里出现这种东西。她还补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如果这个人真要隐瞒，有很多方法，你也查不出来。

她老公婚前的年收入大约是她的 10 倍，这也是她判断「一两年能还清」的依据之一。雨白在节目里反复提醒，这个故事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遇到伴侣有债务问题，无论已婚未婚，请一定咨询律师，不要问豆包。草莓自己也承认，这个决定里有赌的成分，婚姻本身就是一场赌博，她能做的是用十年相处的细节去判断这个人有几分真心，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能不能支撑他们共同面对难关。

被问到还会不会觉得主动了解伴侣的收入、资产、负债是不酷的事，她说不会了，但她还想听听别人的看法：赚钱能力悬殊的时候，怎么顺滑地开口聊经济状况，让这件事不显得功利和势利。雨白在节目里感慨，这个世界没有一份攻略告诉我们，恋爱谈到什么时候可以公开彼此的收入，但有趣的地方也在这里，没有攻略，你只能相处着看。

为了谁管钱，他们吵到差点分手 01:49:23

港港是有知有行的设计师，早熟，小时候听亲戚讲家里的事，很早就知道婚姻生活复杂，婚前就想过财务问题。她是并表派，觉得结了婚就不用分你的我的，共同打理，因为很多家庭矛盾都是钱带来的，打好财务基础更能保障一段婚姻。她和先生家庭条件差不多，家里都给不了太多支持，婚前是他付房租，她负责生活开支，旅游各出一部分，没分得特别清楚。

第一次冲突来自她妈妈。妈妈希望婚后由港港管钱，走姐姐家的模式：姐夫把钱交给姐姐，姐姐每月给零花钱。妈妈当面对她老公说了这个意思，他没当场发作，回应是婚姻里男女应该平等，像以前那样花就行。港港心里想的是，那这样的话谈恋爱不好吗，为什么还要结婚。她说那段时间两个人一直在博弈、拉扯，差点没结成。

转折点是一架吵到快分手的架。当时他们在深圳，她到北京出差，那是吵得最凶的时候，他追到北京来。之后他开始每个月把工资的一部分转给她，自己留一部分，是自愿的，不是她要求的数额。

她自己争取到了 CFO 的位置，理由是管钱的能力确实更强。老公花钱没什么计划性，想买就买，看到市场低位就加仓，加着加着这个月房租的钱没了，问她借过两三次。她趁机教育：备用金很重要，不要觉得这笔钱资金利用率不高，万一需要的时候我也拿不出来怎么办。他会听。婚后她马上拉着他买了保险，包括公公婆婆的，因为在她看来，结婚就意味着未来要共同赡养双方的父母。

婚后的磨合更多在家务上。婆婆是很勤劳贤惠的人，家务全包，老公虽然会做但不愿意做。港港的想法是，做家务是两个人共同完成一件事。她形容老公是「许愿型」：看到家里乱，说一句怎么这么乱，然后坐下继续干自己的事。她听到这句话就开始收拾，收拾到一半发现不对劲，问他，你自己说家里乱，你为什么不动。她说自己等不到他想做的那一刻。

扫地机器人也吵过。她买了个二手的，零件没换，拖完达不到他要求的干净程度，他嫌越拖越脏。她说那你倒是拖呀。后来他自己买了一台三千多的戴森手持，用得很勤。之前租房有自如的定期保洁，很多矛盾被外包出去了，所以没显现。

还有一个一百多块的分类垃圾桶。他觉得厨房垃圾不分类让他困扰，她觉得厨房小，放个大桶占地方，价格也超出她对垃圾桶的认知，没同意。最后的折中方案很简单：用两个垃圾袋，厨余单独装，挂在水池边顺手的小袋子里，满了随时拿出去扔。

这些事磨下来，她慢慢看到差异的来源。她从小家里比较拮据，习惯帮父母省钱；他小时候没有可支配的钱，想要的东西满足不了，现在自己能赚钱，在家里也是顶梁柱，想拥有就要拥有。理解来源之后，找 C 选项，而不是只有 A 和 B。她说不只理解了彼此，还理解了人类的多样性，对同事、对认识的人也宽容了很多。

雨白问她，从恋爱时接近 AA、到婚前差点因为管钱闹掰、到现在一起存钱配保险做家务，为什么能把这些力气用到同一个方向。港港说，适合你们的方式就是好的，她自己的观点是合伙经营就共同承担、共同决策。她还提到一句常听到的话，只筛选不改变，她也有过这种妄念，老公每次都提醒她不要老想着改变他。她结婚前想过一个问题：他最差的一面是什么样，你能不能接受。如果婚后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剩下的就是一起想怎么解决。

情绪处理上两个人正好相反。她来得快去得也快，爆炸完就开始用理性分析，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就道歉，再讨论下次遇到怎么办。他当下不上火，但会反刍，越想越气，气到晚上睡不着，看她呼呼大睡更气。她的原生家庭让她倾向冷暴力，生气就不说话，是他一点点引导她说出来。

雨白总结，这段关系里最核心的是两个人都有把日子过好的决心。港港补了一句：结都结了，你不往好处想，天天往坏处想，日子也很难过好。很多东西是日积月累的，一个小小的误会没解决，就会越滚越大；财务上提前打好基础，也是为了减少后面出问题的可能。

育儿补贴三千六，和那些钱买不回来的东西 02:18:52

最后一份投稿来自听友新海，五千多字，写他和太太 Laura 从本科相识，经历异地、跨国、结婚、成为父母。雨白看完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因为太真实、太有分量。后来她和夫妻俩语音沟通，两人都是听众，反过来安抚她，说正因为感情基础深，才愿意把之前的矛盾摊开来聊。他们商量后决定由 Laura 出面录制。

Laura 现在是一个一岁五个月孩子的妈妈。她和新海本科认识，真正在一起是博士阶段：她在上海读博，他在武汉工作，假期总是他去看她，恋爱时的花销和行程设计基本由他承担，他的说法是你还在读书，没有独立挣钱。她当时的直觉是，这个人让她看到婚后一个情绪稳定的男性。2022 年毕业回武汉，入职那个假期两人结婚，没办仪式，出国玩了一趟。

他们也没买婚房。两人认真地看过房，越看越觉得价格虚高，决定先租一年体验一下。租进去之后每天庆幸这个决定：房价一路往下，物业群里鸡飞狗跳，房子旧得很快，地板砖坏了，墙开始发黄。Laura 说她从小就不觉得需要买房，房子给她带来的感觉是恐怖，意味着要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住在里面的人是家人就够了。双方父母那边，他们给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说房子是买的。

直到有孩子之前，两人的钱一直是分开的。她不知道他赚多少，他有一个 excel 表，她没看过，他也不过问她怎么花、怎么存。她想看电影、想去旅行，不会有人追问这笔开支怎么回事。她说这可能是一份自由。雨白追问这样会不会没有安全感，她的回答是，自己在他面前和在别处的状态是切换的。

孩子出生后，所有协商方式都失效了。她说的失效，核心是变成两个家庭之间的沟通：我的家庭在育儿上投入多少，你的家庭投入多少，边界一划出来就开始撕扯。出月子后一两个月，她去日本、新加坡玩，新海请育儿假陪着，家里有阿姨和公婆照顾孩子，很放心。后来孩子慢慢长大，一个现实问题压过来：请住家阿姨每月一万出头，而新海认为孩子的成长和教育里，妈妈还是最核心的照料者。

她辞掉了阿姨，公婆来带孩子。她说自己很后悔，当时还挺开心，觉得这笔钱可以省下来，后来才发现和老人同住的生活和两个人完全不同，家里变成他们三个人加一个我。她客观地讲，婆婆非常给力，科学育儿，为了孩子甚至学简单的英语，如果有什么最好婆婆排行榜，她肯定排第一。可婆婆做得越好，她越觉得亏欠，那种亏欠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在亏欠这家人。她也说，新海从没要求她去讨好婆婆，他会自己多付出弥补妈妈的辛苦，可这个动作本身也在提醒她，是他们家在付出。她的原话是，他没有觉得我们真的是一个整体。

带睡是另一个爆点。阿姨走后他们有一块小黑板，写着周几爸爸带、周几奶奶带、周几她带。孩子比较敏感，夜醒多，常常暴哭到脸发紫，要一直拍才能叫回来。她说自己一旦失去睡眠就非常暴躁，好不容易把觉酝酿起来，刚把孩子放下，又开始哭，那根弦就断了。她跟心理咨询师讲过，自己有强烈的想伤害孩子的冲动，会用力把孩子推到床边，几十秒后才缓过来重新去抱。咨询师的建议是她先和孩子隔开。

那段时间她的工作也在压她。孩子两三个月时她复工，开学后领导说的话是，你看你的工作，你先结了婚，又怎么有了孩子。她说那是一记重创，第一反应是因为有孩子，工作落下了。她还说自己后来意识到，那段时间她是在表演带睡、表演一个好妈妈，因为孩子跟他们睡在次卧，关上门没人知道她的状态。

真正的崩溃是一次开车时她给新海打语音，说自己不带了，完全受不了。那天她提早下班，一个人开到湖边坐了很久，直到发现身上全是被蚊子咬的包。她跟雨白说，讲到这里还是难受。她的诉求很简单：我不带睡。

新海的视角是另一套逻辑。他从小黑板上认领了这班岗，就很难接受计划被打乱。她说，我好了之后愿意再去带睡，他不愿意了，他问，那我怎么知道你大后天会不会又崩溃。他不让妈妈替，因为之前妈妈带孩子把腰扭了，他很愧疚。在他看来，排班一旦确定就要执行下去，中途变来变去反而更痛苦。

雨白提到，新海是个很有规划、执行力极强的人，从三本学院一路走到今天，把自己压榨到极限。这种特质一体两面，特别有规划的人也会特别在乎共识有没有被执行。Laura 承认这一点，她说在她看来规划是活的，家里某个成员状态特别差的时候，另一个人先顶一下，等好了再换回来，家应该是这样运转的。

钱的部分在这个家里有一套「看着给」的默契。生孩子住的是 VIP 病房，很安静，月嫂在她住院时就到了，月子中心的钱新海付，大概够请大半年阿姨。阿姨的钱她出，因为在她看来，这笔钱买的是她的独立空间，要么阿姨加她，要么她加公婆，前者花钱，后者省钱。产检和生产的费用她出，因为学校是公费医疗体系，报销方便，能报很多。宝宝的奶粉、纸尿裤、衣服也主要是她买，她说由自己决定、自己买，心里比较踏实，也因为房租是最大头、阿姨是次大头，都在别的账上。

她后来意识到，自己不在这些零碎开销上计较，还有一个原因：这是她在家庭里掌握话语权的方式。孩子吃什么奶粉、穿什么衣服，别人要来问她、由她拍板。她说自己享受研究这些，像社会观察，看商家怎么打广告。她也不避讳，自己介意被管花销，新买个包或者衣服，他看到会说很漂亮，下一句就是多少钱，那种感觉让她很不安全。于是两个人就形成了互不过问的模式。她说跟你聊才发现这个问题悬而未决。

育儿补贴是另一个导火索。孩子落的是北京户口，赶上一年 3600 元的补贴。新海注册了，没告诉她。她问起来，他说你要是想注册就再绑定你的。到账之后她问了两次，他生气了，觉得这是不信任他的表现。她更生气，因为这笔钱叫育儿补贴，金额大小不是重点，双方都应该知情。之后他把钱一次性转到她支付宝，她又转回去，最后他建了一个共同账户，把钱放进去。现在她买奶粉都从这个账户转出，备注写清楚，价格、频率、牌子，他也看得见。她说希望以后两人每月共同往里面打钱，付出变得清晰。

雨白问，钱买到了什么，又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Laura 说，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月嫂、医生、阿姨、公婆，那半个月他们出去旅游完全不用操心，这些都是财力之内能减轻的痛苦，她还做心理咨询，这已经是相当幸运的事。但生育的创伤买不回来。她生产时大出血，身体到现在没恢复好，她说自己每次提起来都情绪激动。新海在争执时会说你住了多好的病房、去了月子中心、还出国玩了，她听到会愤怒，因为在她看来那是她应得的，没有人比一个生了孩子的女性更辛苦。

婚姻，就是一个在碎片里面找糖吃的过程。

她也讲了很多新海的好。怀孕时她有多少天没合眼，他就有多少天没合眼；那些珍贵的照片都是他拍的，她当时没心情管这些；出院时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买了一大束花，前前后后地跑。成为爸爸之后，尽管有些话让她有压力，他最终还是接纳了她不带睡的选择，调整工作和休息时间来带孩子。她在家上课备课，他会把孩子带下楼遛，让她清静。她不做任何家务，洗衣、洗被子、拖地全是他，她试过，按他的标准约等于没做。他再累也坚持跑步、健身、阅读，让自己保持积极的状态。两人后来决定一直租房，而他以前是个很需要房子的人，看房看得很疯，现在也适应了她的想法。

雨白问她，为什么不离开。她说婚姻里有甜蜜、有痛苦、甚至有恨，这些不互相排斥，很多人接受不了感情是个混杂体，要么特别甜，要么特别讨厌，讨厌就赶紧离。她和 New海 的默契是，矛盾还会有，但第一态度是沟通解决，尽量把自己最好的状态留给对方。两个人还开玩笑，说以后拔你氧气管。

每笔账都像探针，测出信任的边界 02:50:41

节目最后，雨白说她开始以为要聊的是夫妻怎么分配钱、谁来管钱，聊完发现听到的是别的东西：268 块引发的手足无措，25 块螺蛳粉带来的狂喜，一场失业反而加深了两个人的感情。

她的总结是，每一笔账都不只是账，它们像探针一样刺进一段关系最真实的机理，测出信任的边界、价值的排序、面对压力时的本能反应。你们能不能在观点冲突的时候还保持沟通的意愿，愿不愿意在情绪上头之后坐下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解决彼此；你们有没有一种默契，不再算计你付出了多少我付出了多少，而是一起为「我们」这两个字努力。

这六个故事给出了六种不同的答案，没有一种可以复制。岛主家的规则严苛到每天 50 块，能跑下去是因为老公愿意让出那 5 块钱的额度，她也真的会为了一个日历驳回他的提案而不伤感情。小九和男友账目分得清楚，共同账户只覆盖旅游和未来的储蓄，可在她失业的那几天，是他帮她复盘谈判、拦住她别急着投简历。张张想用一次次郑重沟通把话说清楚，对方用「好嘟」和沉默退出，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不匹配。草莓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领了证，靠的是十年细节、对方的还款能力和自己稳定的收入兜底，她自己都说有赌的成分。港港从差点分手走到每月转账、一起买保险，靠的是两个人都愿意找 C 选项。Laura 和新海至今财务独立，彼此的资产仍是个谜，可他们会为一个 3600 块的补贴吵架，也会为谁今晚能睡整觉重新排班。

雨白在结尾说了一段很准的话：我们表面上问的是这笔钱谁来出，心里真正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你有没有看见我的付出，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能成为我未来的依靠吗。

节目里还留了一个尾巴。雨白和 AI 聊，问如果亲密关系这么复杂，有那么多磨合、妥协、冲突和退让，人为什么还那么渴望进入亲密关系。

深度链接是人性中最根本的生存需求，而复杂本身就是深度链接的代价。

如果要从这期节目里带走点什么，可能是三件很具体的事。

• 把「谁出这笔钱」翻译成「你在担心什么」。张张的 268、Laura 的 3600、小九的三四万，金额本身都不致命，卡住的是没人把背后的担心说出来。开口问一句「你发这个数字是想说什么」，比事后分析对方十天更有效。
• 谈钱的时机没有标准答案，但可以早点做低成本的试探。张张现在看景区消费，看对方买不买 20 块的烤肠、给不给理由；港港的做法是婚前就想清楚对方最差的一面你能不能接受。这些都比领证前三周才知道 200 万要容易承受。
• 遇到债务，先找律师，不要找 AI，也不要只靠十年感情。这是雨白在节目里唯一一次加重语气的提醒。草莓的故事听起来圆满，但她的家庭有经商背景、自己有体制内的稳定收入、对方收入是她的十倍，这些条件少一个，结论可能完全不同。

节目里没有一对伴侣的方法可以直接搬走。岛主家的 50 块放到小九家会炸，小九的各凭本事放到 Laura 家可能永远算不清。真正能通用的部分，是雨白说的那句：能够把钱背后的担心和期待坦诚地说出来，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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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部手机登着十二个微信号，加着十几万餐饮老板。开店的人找他买设备，关店的人找他收设备。媒体给这行起了个名字，叫「餐饮收尸人」。2018 年 9 月他入行，在此之前做了十几年电商。

这期《知行小酒馆》，雨白跟着那些不断流转的冰箱、灶台和桌椅，问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都说餐厅不好做，为什么还总有人开？答案藏在狗哥这八年的账本里，也藏在他见过的一次次开业和清场里。

想做「餐饮设备版瓜子二手车」，几个月亏掉几百万 04:14

狗哥的客源主要来自自媒体，剩下的是转介绍。一家店经营不善，老板会提前联系他。第一步叫评估报价，把店里设备的残值算出来，然后约时间，工人进场。

拆也有讲究。他的说法叫「按纸按量」，尽量不破坏性地拆。商场店尤其麻烦，从店门口到货运电梯那段路要铺地毯，电梯要做防护，一不小心把人家的地砖磕坏，赔的钱比设备值钱。

这些细节没有教材。他 2018 年 9 月入行，做满一年才把该踩的坑踩完。干活的门道是问老师傅问出来的，一包烟能换不少东西，他后来把这些口口相传的经验写成文字，变成公司的培训体系。烟和酒也是入行以后才学会的，在此之前，他天天坐办公室。

把时间拨回 2018 年，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 2009 年开始做电商，做了十几年。2018 年拿着投资入行，对标的是瓜子二手车。他给投资人讲的故事是：一家餐厅的设备，价格差不多等于一台车；中国有这么多餐厅，这就是一个二手车市场。

他调研了北京 60 多个二手市场，得出一个判断，这行的从业者整体学历不高。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中等马」，田忌赛马，在一个整体水平偏低的行业里，中等马也有机会。用他的话说，再做电商没有出头之日了。

早期逻辑听起来很顺。A 火锅店倒闭，设备直接对接到 B 火锅店，理论上都能复用，数据量足够大，匹配就能完成。

现实里，桌椅这家要 50 套，那家只要 30 套，剩下的 20 套去哪。尺寸不同，平米数不同，平米数相同的格局还不一样。就算所有硬件条件都凑上了，这边新店还在装修，那边老板被房东限一天清场，设备中途放哪。几个月，几百万亏掉了。

复盘之后，他改了一个关键词：按设备分类，不按餐饮品类分类。四门冰箱、展示冰柜、操作台冰箱这些属于通用型设备，开什么店都用得上，流通性最好。火锅店对火锅店这条线，从一开始就想窄了。

中间还试过代卖，不到两个月就掉头。最后的结论很朴素：方式上别创新了，传统回收商已经验证过的路子照搬，现金收货；能创新的地方在流量。他们在闲鱼、转转铺了一千多个矩阵号，拉兼职群，宝妈、待业的人把信息发到二手平台，客户导流过来成交，给提成。

平台模式没跑通那一个月，他每天起床的念头是「要不算了」。撑下来的理由不高级，想把亏掉的钱赚回来。后来开始赚钱，这个念头就没了。

一万块收的货，卖七八万 09:24

自己租仓库、现金收货之后，他才发现这行利润有多厚。疫情期间是最好的时候，一万块收进来的货，卖五万算赚得少的，卖七八万很常见，周转二十多天。

有些场子甚至是对方给钱请他们去拉。原因在押金。一家店关掉，老板压在房东那里的五六十万押金要按时清退才能拿回来，设备本身值多少钱，反而成了小账。

二手行业天然逆周期。行业越透明、进来的人越多，利润率就越往正常水平走。现在一万块收的货，卖两万或者两万出头。

任何生意的暴利不可能太持久，它只是阶段性的，最终要回归理性。

赚到钱之后他试过开分仓，让业务员在北京东南西北各管一块。结果给自己培养了四个竞争对手。门槛低的生意，人一旦赚到钱，会觉得那是自己能力强，分走 5% 的利润都不愿意。这件事让他换了个思路，顺人性做事。

后来走的是招徒弟。全国现在 140 多个徒弟，经营独立仓。北京不招，北京以外的资源人脉推给徒弟去变现，公司收一笔茶水费佣金。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一关他也卡过。想通的地方是，如果这个人将来能超过你，大概率不是因为你的教育，他本身就厉害，你教与不教，区别只是早三个月还是晚三个月。徒弟吃肉，师傅还有口汤喝。

他问「帮我配套设备」，这人多半干不久 17:43

雨白原本以为，去收一家倒闭的店，老板多少会有点情绪。狗哥说多数人没有太大波动，情绪大的是小比例人群：第一次做餐饮、没什么经验、亏得倾家荡产，尤其是被快招公司收割过的。

更多人他见得太多了。火锅没干好，换烧烤，烧烤不行，换炸串。他们的客户复购率特别高，反反复复找他收设备、买设备。有餐饮老板一年换四个项目，一台制冰机一年在他们手里转四趟，内部叫「老演员」。

连锁客户最稳定。一家有 3000 家店的公司，每年知道自己要关三四百家、新开四五百家，这个开关的差事就交给他们。

连锁为什么不自己租仓库囤设备。北京租仓库贵，专门养人做拆装不划算，临时找搬家公司又不专业，路上磕坏的设备不少。还有一个行业常识：商用设备不怕用，就怕放，放久了反而坏。卖给他们，需要的时候再买回来，算下来更便宜。

判断一个客户能做多久，有时候一句话就够。开口就是「我准备开个面馆，你帮我配套设备」的，基本是新手。老手会拿着规划图报规格：两台四门冷冻、一台四门双温、一米八的平冷要三个、主面桶口径 50 还是 60、自动升降还是人工。

设备决定出餐的稳定性。连设备都没用过、心思都没花过的人，前面的准备工作有多粗糙，可想而知。

设备分三类：通用型、品类型、定制型。通用型流通性最好；品类型看品类大小，网红项目火两个月就过去了，设备跟着砸手里；定制型不管你当初花多少钱，一律废品价。

他收过一个棒棒鸡连锁的柜子，原价三万八，他觉得流量这么大没有卖不掉的货，一万块收回来，放了一年半，最后卖了 300 多块废品钱。

这个逻辑反过来可以当尺子用。一个加盟品牌如果指定大量非核心环节的定制设备，让你在市面上买不到，大概率是想挣设备钱。再看收费项目，十几项费用，逐项跟市场价比，超过 20% 都偏高，品牌力再大也要打个问号。

愿意花钱，不愿意花心思 26:41

「狗哥，我想开个麻辣烫店，你觉得怎么样？」这类问题他收到的频率很高，回复也直接：可能不太适合创业。

理由很直白。麻辣烫有人做成，水饺有人做成，面馆也有人做成，能列举出来的品类都有成功案例。该问的是自己适不适合干，为这件事准备了哪些能力。

他拿板面举例。先看生意好的板面店做对了什么：周边人群是谁、消费人群是谁；开这家店投入多少，在不在自己能力范围；用了几个工人，用人成本什么结构；供应链是总部解决还是全部现场制作；线上线下购买的占比。这些聊清楚，如果确认这家店赚钱，再找一个外部条件相似的位置开相似的店，成功概率就上去了。

有人会问，人家凭什么把这些告诉你。他的经验是聊的老板数量够多，总有人愿意说。花点小钱、请人喝顿酒，比自己去试错划算得多。实在抹不开面子，就蹲点数人头，用最笨的办法。

准备工作不花钱，花时间、花精力、花心思。很多人的顺序是反的，心思不愿意花，钱花得挺爽快。

他把常见的坑归了三类。

第一是加盟。餐饮行业连锁率大概 20%，火锅、奶茶远高于这个数，普通人进去面对的是集团型公司，没得打。连锁率只有 10% 的品类，竞争对手薄弱，反而有机会。

加盟这件事有门槛，前提是有判断力。看品牌在品类里有没有知名度，还要看进入的时点。一个品类全国天花板 5000 家店，现在已经开了 2000 家，这时候进去大概率赚不回来；前 500 家的时候进去，品牌方正花钱推广，等于白蹭总部的流量。至于只有几十家店的品牌，太早了。

对没有任何餐饮经验的人，他给的建议是一刀切：别碰。真想做，先去打三到六个月的工。打工能看到很多东西，也能知道自己将来要招什么样的员工。

你上班有多累，当老板就要再乘以十倍。

第二是准备不足，操之过急。最常见的赔钱心态是觉得开店就能赚钱，来捞钱的反而捞不到。

第三是商场店。这两年他收的商场店数量一直在涨，去年比前年增长 42%。原因之一是那场餐饮大 V 和商场老板的争论，网上铺天盖地讨论商场是不是预制菜，之后商场餐饮的生意差了一截，回收量跟着上去。

商场本身在分化。北京不低于 500 个商业综合体，普通人能叫出名字的也就那几个。中尾部商场招商很努力，价格也好谈，这个当不要上。主流商场的三流位置同样危险，比如某一层实在招不到商户，拿餐饮来凑数，招商会告诉你这层有多少人流。

商场整体的流量不等于你的流量。

还有些店开在顶级商场，图的是立品牌、去别的城市放加盟，赚的钱从加盟商身上来。商场对营业时间管得死，换项目也难。街边店中餐晚餐不行还能做早餐夜宵，还有得救。

还有一类是投资型开店：手里有闲钱，雇个店长，自己躺家里数钱。店长不行，店基本没戏。他见过一个顺义商场 B1 的店，店长半年时间弄走二十多万，老板对账才发现。

最开心的两个时候 40:08

雨白问过一个问题：去收设备的时候，老板是不是都很伤感。聊到这儿答案变了，很多老板是笑着的。

餐饮老板最开心的只有两个时候，开店的时候和关店的时候。

中间那段最煎熬。脆皮五花肉火的那阵，有个老板在物美超市的出入口租了个小门脸，没有装修，挂个招牌，设备花了一万多，五花肉从供应链工厂直接进货。别人不知道去哪买，他卖 79 块一条，正常价格二十几、三十几。做了三个月，自己说赚了五十多万，然后收手。周期过去了。

他认识的超级加盟商是另一种打法。有人做了七八十个项目，每一个都算生命周期。有个麻辣烫项目投 60 万，两个半月回本，他提前一年就告诉狗哥，大概明年年底你过来收。项目结束得跟计划一样。

还有更黑的玩法。判断一个项目生命周期三年，就在两年半的时候转手，接盘的人来看后台数据，数据是真的，去年确实赚了一百多万。接手的人干了半年发现利润只剩三四十万，会怀疑是自己能力不行。其实是这个项目的周期在往下走，换谁都一样。

并非所有故事都能这么收场。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生，加盟了一个号称台湾品牌的奶茶店，品牌方说四十万能开。他花了六十五万，三个月亏完，其中二十五万是借的。第一次去评估报价，人还正常。第二次去拉设备，工人搬第一件的时候，他坐在地上哭了。现场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北京开顶流品牌的奶茶店，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都正常。

狗哥在泉州的徒弟也栽过。开了七家上千平米的海鲜店，这几年全部关掉，损失上千万。现在做二手设备，赚到钱了。

还有一家几平米的小店，铁板鱿鱼加炸鱿鱼，亏了 60 万。他拿了省代，做起来的话全省想加盟这个牌子的人都得通过他。这种模式九成以上是骗局，逻辑接近传销，人头发展得越多收的钱越多，而且往往从身边的人开始。他的钱交给总部之后，立场就变了，跟亲戚朋友介绍项目时会避重就轻，先把成本收回来。

有一个数据跟直觉相反。中国餐饮连锁率 20% 左右，按说回收的店里非连锁应该占大头，实际统计下来，52% 到 53% 是连锁店。问题出在人身上。选择加盟的很大一部分人抱着躺赚心态，店交给别人，自己没怎么经营。再大的品牌，落到一家小店，成败还是看经营者。夫妻店用心打理，品牌力弱一点也能活。

到闭店那天，很多人还没算明白账 49:17

一家店从开起来到活下去，中间要过的账很多。房租、装修、设备是明面上的；上线套餐要被平台扣点，找达人探店要花钱，做外卖不同平台扣点不同，推广投流又是一笔。雨白说自己作为旁观者都算不明白。

狗哥说，大部分餐饮老板确实算不清，有些人到闭店那天都没算明白。这行的从业者整体水平不高，看数据头疼，也懒得学。很多人创业凭感觉，真正理性的创业者是少数。

他讲过一个纯外卖小龙虾的案例。2021 年疫情，外卖是红利期，总部的数据漂亮，有人花了二十多万加盟费进场。后来做不下去。他自己的数据其实不算差，问题在账没算清楚，平台的扣点、推广费用都漏掉了，他以为总部显示的营业额就是进自己兜里的钱。

今年的品类变化里，烤肉回收增长明显。一个是前几年开太多，另一个是年轻人对这种传统烤肉模式失去了兴趣，更喜欢带表演、带音乐、有社交场景的店。传统连锁烤肉他收得太多。还有个细节，年轻人不愿意自己动手烤了，这又推高了人工成本，人均却不允许涨。自助牛肉从一百多卷到 99、69、59，甚至 39。

价格战打到什么程度。一分钱的猪脚饭，六块钱的盒饭。他们工人有 30 块餐补，四个人出去干活，团一个 99 块的四人餐，两个肉菜两个素菜，米饭随便加。狗哥说那段时间工人的生活质量大幅提高。

打价格战的逻辑是先熬死对手，再涨价。熬死一批，新的又进来，自己也不行了。

反过来，流量玩得好的店是另一个样子。天津他们仓库旁边有个老板，夏天做烧烤，冬天做铁锅炖。开店之前先用短视频铺流量，编了个被裁员的故事，店还没装完，人设先立起来。开业那天流量打爆，饭点直播，客流不断。店就开在仓库边上，位置极偏，几乎没有装修，开店成本 15 万，一天能卖一万五到两万。

炸串赛道也一样。南边喜姐，北边夸父，两位创始人都不是餐饮出身。狗哥的判断是，餐饮行业存在外行人打败内行人。普通人资金、学识、家庭背景都没有优势，最公平的杠杆就是自媒体，一部手机就能开始。他们自己加一个餐饮老板微信的成本，两毛多。

有一百万，最多拿二十万去试 58:01

如果有听众真想开店，狗哥给的数字很具体。第一次做，投入不超过手里资金的 10%，最多不超过 20%。有一百万，最多拿二十万出来。不要 all in。

心态也要拉长。第一个项目失败没关系，能力在涨，第三个第四个可能就成。北京有个做六元板面的老板姓蔡，之前做过七个餐饮项目，第八个才赚到钱。能力要积累到一个临界点，生意才可能赚钱。

前提是自己不能死，一直有本钱。狗哥自己也是这样，公司有一个持续赚钱的自营板块，他才敢拿一部分利润去试别的。

什么时候该认输。他的标准是三个月。三个月一直不挣钱，再坚持六个月、一年，意义也不大。雨白提到一个粗糙的指标，一周的营业额能不能覆盖房租，狗哥说大致可以这么算。

有人担心，收这么多设备，万一没人开店了怎么办。他的回答是餐饮行业永远不可能没人开店。全国一千万家店，掉到八百万家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餐饮好干了，一波人又进场，这是个动态平衡。

从需求看，去年全国开关店维持在 350 万家左右，一家店保守算 20 件大小设备，就是 7000 万件的需求。二手设备在整个存量里占 15% 左右，还有一部分年头太长流通不了。他们做的是卖方市场，货不愁卖。需求真掉到 5000 万件，先卖不掉的是新设备厂家。

这个行业本身也在变。最早一家店倒闭，要给别人钱才有人来搬；后来收废品的按废品价给一点；现在二手设备能重新流通，拿到的是市场价值，比废品钱高得多。

节目最后，雨白问他，如果有人很诚恳地说「狗哥，我真的很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你会叮嘱什么。

他说首先支持。然后回到那个数字：拿不影响生活的钱去试。要是倾家荡产去开，他会劝几句。要是心里有个小梦想，拿 10% 到 20% 的钱去实现，他觉得值得。钱挣来是要花出去的，人生就这几十年。

至于开什么品类，从头到尾他没有给过一个答案。他只留下一个问题：如果你真的想做这门生意，你究竟为它做了哪些准备。

这八年里，狗哥自己就是从一句「餐饮设备版瓜子二手车」的想象开始，被尺寸、平米数、清场时间和押金一点点拽回现实的。他的建议之所以听着干巴巴，是因为每一条背后都堆着别人已经付过的学费。想开店的人可以带走三个动作：先去打三个月工，把账在纸上算到底，然后只用手上两成的钱去试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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