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QQ 空间到苹果设计大奖：一个非典型设计师的成长之路

2025 年 2 月，一款叫 CapWords 的 App 上线。三个多月后，它拿到苹果设计大奖（Apple Design Award），成为中国大陆第一款获此奖的非游戏类 iOS 应用。做它的人叫 Ace Lee，朋友管他叫强哥。他没受过设计教育，不会画画，学历自嘲是「自诩高中毕业生」。

雨白请他上知行小酒馆，起因是一次喝咖啡。她原本只知道这个人做了个拿奖的产品，聊完才知道，产品是给女儿做的，最初的想法来自孩子两岁多时问的一句「这个英文怎么说」。

这期节目从这款产品聊起，一路聊到网吧里的 QQ 空间装修、蓝色理想论坛、2010 年淘宝手机端的界面，再聊到品味、良质，以及 AI 让东西越来越容易做出来之后，他为什么反而觉得做产品的门槛变高了。

从女儿的一句「英文怎么说」开始 04:15

2022 年，强哥的女儿两岁多，刚上托班。每天早上他带孩子出门玩，发现小孩的观察力很好。商场路线上有一片地砖，砖缝里长着草，孩子记住了，每天经过都指着说，爸爸，那个狗牙根。名字还是他帮忙查的。

放学是夫妻俩一起去接。妈妈在路上教她马路、高楼用英文怎么说，她学得很快，之后每次经过那些建筑都会自己念一遍，building，building。强哥英文差，他的办法是掏翻译器，输入中文，机器读出一个英文单词。他注意到女儿的反应变了，很平淡，一句「哦，好吧」，不再重复，也不再兴奋。

女儿还喜欢贴纸，每天早上自己撕着玩，贴在家里的墙上、柜子上，也贴到他脸上、身上。他观察她怎么玩：撕下来，认真挑位置，几张纸之间的距离和相互关系都有讲究。

两个观察凑到一起，他想，能不能把女儿感兴趣的物品像贴纸一样从现实世界里撕下来。眼前的景象是一张巨大的贴纸，椅子、花、路牌都粘在上面，你可以把它取下来，带着图像，带着它在场景里的位置，再加上它在那门语言里叫什么。他想做一台实体相机，拍一下，几秒后吐出一张贴纸。场景、图像、信息，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

他找朋友做 demo，测识别准确率，桌上一个水杯都认不准，硬件这条路就断了。同事说，太麻烦了，你为什么不做个 App。那时模型能力也不够，直到 ChatGPT 出了识图，准确率上来了，还能认很多语种，他才认真想 App 该怎么做。

雨白问他当时的目标是什么，创业、赚钱，还是服务女儿。他说就是想给女儿用。他没算过时间成本，也没算过钱。语言在他印象里是被人指着讲、在观察里记住的东西，不在书本上背。这个模糊的念头一直在，他想把它做出来。

后来有个朋友送了本《考试脑科学》，说这本书特别适合他，因为 CapWords 里那套「场景加图像再加信息」的做法，和书里讲的人脑记忆机制很像。他此前没读过这类东西，做完产品才回头补上这部分知识。

十几秒的等待，和撕贴纸的那一下 10:38

2024 年，把一张图里的物体抠出来、识别出名字，要十几秒。拍完就想看结果的用户，会觉得这十几秒很难熬。强哥没有技术背景，缩短不了模型时间，他能改的是这十几秒里发生什么。

他回去看女儿撕贴纸的动作：手指从一整版贴纸上把一张撕开，纸会嘣地弹一下，拿到眼前看看，再贴到另一个地方。这个动作有节奏，有曲线。最后产品里的方案，是用这套动作把识别时间盖住。按下快门时识别已经开始，贴纸弹出来、落下去，用户感觉不到等待。

雨白用的时候以为那个微微的震动是自然的设计，没想到背后是模型延迟。强哥说，回头看，那些爆破动画都在为速度服务。

因为速度是最好的体验，就是快是最好的体验。

上线前他没什么信心，给六一打了个电话。六一在杭州做谜底科技，也是 CapWords 的开发团队之一。

你不用想那么多，就是给李开心做的一个玩具。

李开心是他女儿。那年春节一家人在泰国，一路上他一直在拍。老婆想了个说法，每看到一样东西就 cap 一下。早上让他去买芒果糯米饭，回来拍了一张，识别成 mango sticky rice，这张卡片现在还在他手机里。大概半年后，女儿上车忽然说，爸爸，我要开 CapWords 一下，翻到那张，说这不是我们在泰国吃的芒果糯米饭吗。她记住的是那个场景和那张图。

女儿知道这是爸爸为她做的，去幼儿园推销，去滑冰场问别的小朋友用没用过 CapWords，还拉了一个小朋友过来说，爸爸，他真的用过。那个小朋友回答，我妈妈给我装过。

Flashcard 这个功能也是女儿教的。幼儿园每天早上发一堆卡片，她回家讲上面应该有这个、下面应该有那个。强哥当时不懂这个词，去查了莱特纳那套记忆卡片的方法，做完拿给女儿看，问像不像，女儿说不对，这个应该放这儿。

上线之后他发现掏钱用的人里成年人居多，也有年纪更长的人出国旅行时拍一路，用当地语言记下看到的东西，像一本旅行手账。有条用户评价他最喜欢：不太像 AI 的 AI 产品。他一直在追求的正是这个。他拿魔术师打比方，礼帽里变出兔子，观众会惊喜，一旦知道手法，惊喜就没了。产品里那个识别的过程，应该留在水面之下。

这个产品从架构上推翻重来五六次。中间有一次，他和一位设计师朋友聊了四个小时，朋友说能量是守恒的，你在这里付出了这么多，可能会找到解法。他就接着撞。

得奖的时候，雨白问他是不是很激动。他说大概十分钟，然后赶紧去准备材料。上台前一晚要背英文稿，英文不好，被朋友堵着背。后台有人喊五四三二一，他走上去拿奖杯，脑袋是空白的，后来看照片才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挺激动。

他注册第一个 Apple ID 时，密码保护问题问你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填的是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这件事他跟老婆聊过。奖没有让他觉得作品没问题，他知道还有很多没做的。

网吧里的 QQ 空间，和一份不看学历的作品集 24:47

强哥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初中去了当地一所不错的学校，成绩很差，经常翘课，泡在网吧。别人开黑打游戏，他戴着耳机研究 QQ 空间装修，经常通宵。

他想让自己的空间好看。可以摆出想要的东西，像搭积木，只不过积木要自己在 Photoshop 里画出来，再传上去。还能配音乐，深色系有深色系的音乐，可爱系有可爱系的音乐。他为了装修学会了 Photoshop。他说当时脑子里没有「设计」这两个字，只知道做 QQ 空间。

后来做 Windows 主题皮肤，看到腾讯的设计师参加海外主题大赛拿奖，他的理解是，我做 QQ 空间，你们做 Windows，我们做的事一样。

再往后是功能机时代，他画手机图标，传到蓝色理想论坛。那时他十七八岁，已经退学。学习太差，不想上，父母希望他上，可他对别的事提不起兴趣，觉得做这些东西比上课有意思得多。

退学这件事他没跟家里商量，父母知道的时候他人已经在杭州。杭州那家公司做山寨机，老板只看作品，觉得他做得还可以，让他来试试。他在杭州住的第一间房，是六一住处的斜对角阁楼。不到一个月，北京的 EICO 有同事在论坛看到他的东西，推荐他过去。

雨白感慨那个年代招聘不看学历。强哥后来问过第一家公司老板，当初为什么招他，老板说，他临摹了一套 Palm Pre 的 OS 界面，按自己的想法改了改，改得还行。

到北京他才知道「设计」这个词，才知道自己以前做的那些叫设计。第一家公司里的人都比他大，做事有体系，他压力很大，一直觉得自己不行。离职时老板跟他说，你要是不走，我可以再带带你。

他不会画画。做主题图标需要先有草图提案，他画不出来，同事葛峰画画好，帮他把想法画成草图，两个人再讨论这个图形要表达什么。比如视频图标用胶片，用户不用看文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他说早期不会画画是限制，后来就不是了，真正难的是脑子里那团东西说不清楚。

2010 年，他在第一家公司参与淘宝手机端的界面，交互由另一位设计师负责，他做视觉。同一个公司里，有同事做支付宝的第一版。他那时连淘宝是什么都不太清楚，接到项目才去了解。

老板让他每周找一种蓝色 34:25

第一家公司老板给他做过一套训练。每周给一个题目，比如找蓝色，找一堆不同的蓝色，自己分类，专业的、神秘的、科幻的，打成海报贴在工位旁边。也把概念车的形状用 Photoshop 勾出来，标注这个形状带来什么感受，是未来的，还是科幻的。他到现在还记着这套练习，说影响很大。

这个习惯留下来了。看到一扇门，他会想为什么用这个形状；走进播客间，他反复开关那扇门，研究门锁的形状、材质、受力，想知道关上以后为什么能贴得那么紧、隔音那么好。雨白在节目末尾说，她看到的是门很厚、隔音好，强哥看到的是一串问题，设计它的人到底想解决什么，为什么选这个结构，这些细节怎么配合起来。

他做方案的习惯是从左排到右。老板给一个任务，他做四五版，甚至更多，做到自己觉得 OK，才把最后那版交出去。这个过程会拖，因为念头随时冒出来，这个也可以试试。他没法在脑子里判断好不好，只能落到实际的设计里看，看到之后才知道对不对。

雨白问他为什么没有「差不多就行了」的念头，打一份工而已。他说做这件事本身在提升自己，这版不行撞下一版，撞过的南墙都记住了，下一次可以避开。他讲的是撞墙，可方式不太一样，别人撞了会回头，他要反复撞，直到撞出一个出口，找不到出口就很沮丧，再去问别人。

这套方式带到团队里就出问题了。他总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满意，团队不理解他，他也困扰，十年前甚至出现过心理问题。他意识到问题在自己身上，开始改沟通方式。

现在的做法是刻意不用「我觉得」开头。他会先说目标是什么，这么做会带来什么结果，先设一个假设，再把脑子里那个结构完整讲出来。以前一句话就结束，现在要花两三倍时间，但大家能理解，理解了还能做得更好。

deadline 他不太焦虑。他会在交付前留出两三天，叫呼吸时间。事情做到差不多，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不走也能拿出去讲。这两三天主要用来想怎么把想表达的东西完整表达出来。他说自己是临场型，心里有框架，但不按稿子讲，真正难的是把框架讲成别人能听懂的话。

吸收、内化、外放 51:31

雨白问他，品味能不能教。他说可以。第一家公司那套训练，练的是观察力。看得多，分类，标注感受，积累起来就是审美。现在社交媒体上管这叫审美积累，路径差不多。

2016 年他在团队里做过一次分享，把方法整理成文档，分成三段：吸收、内化、外放。内化那部分他画了一台计算机。他的理解是人跟计算机一样，信息点进来变成信号，信号要处理，处理完才能指导手。

他拿健身打比方。肌肉练到一定程度会长不上去，因为它已经知道这个重量，得换个刺激。设计也有瓶颈期，表现是做不出来，总不满意。原因可能是看的好东西太多，潜意识里知道有更好的，手没跟上。眼睛看会了，手没学会，信息没压缩好。他的解法是处理这些信息，不断动手，某一天忽然通了，就上一个台阶，在新的台阶上继续收集，再循环一次。

那次分享当时反响一般。前两年，一个早已去杭州的同事忽然找他要那份十年前的文档，他把文档发了过去，没问为什么。

雨白提到乔布斯那句 connecting the dots。强哥说，乔布斯学过字体排版，那是他的点，每个人的点都不一样，所以才会长出不同的产品和表达，这也是多样性的来源。

他看《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花了半年。以前不看书，一开始看两页就停，看两页就停，一度怀疑自己有阅读障碍。后来每天两页成了习惯，能读到三页，最后一天十几二十分钟。书里有一段，摩托车发动机侧盖打不开，没有说明书，没有合适的工具，你只能试，试一百种方法，最后打开了。他说自己就是这样，一直试，直到那个东西出现。

雨白用书里的「良质」形容他的执着：脑子里有一团模糊的东西，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然后用一次次迭代去靠近。强哥说他看这本书时也没弄明白良质是什么，书里没说明白。可他说自己心里经常挂着那个问题，除非做到问不出问题，否则那个念头消不掉，很难说一句差不多 OK 了。真正让他兴奋的时刻，是问题被解决、他不再有问题的那一刻。

会设计，不等于会做产品 01:02:15

雨白问他，做了十多年设计再转产品，有没有哪个时刻不得不承认，会设计不等于会做产品。

他说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是 2022 年做 Dtd Playlist 之后，常跟六一说一句话：

我越来越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

他打了个比方。中国尊那样的建筑，他过去十几年做的是外立面的装饰，以及室内舒不舒服那部分。做产品是另一层：骨架、功能、层高、人流怎么走、空间怎么用。他从 2012 年做「换换」时就想构建自己想要的东西，但那些骨架是干瘪的，没有肉。真正做产品需要很多他原来没有的知识，只能不断碰壁去解决。

2012 年那个「换换」，想法来自打篮球。他有双不穿的球鞋，想跟别人换东西，当时移动应用还很少，就用邮箱做了一个对等交换的东西，有点像后来的闲鱼。他一直是这样，自己有个需求，就去做。

CapMusic 是这两年的产品。爬山或者坐在咖啡馆，想听点音乐，拍一张环境照片，屏幕像闭眼再睁眼一样过一下，出来一份适配这个场景的歌单。没有 AI，这件事做不到。他测了三个月，自己和朋友都听到了很多以前没听过的音乐，有些完全不在他常听的类型里，他觉得很好。

AI 把出结果的效率拉得很高，他的感受却是事情变慢了。有了想法，马上做出来，不对，砍掉，再下一个，反馈太快，试的次数太多。选择变得极难，人也几乎没有时间把试过的东西内化掉。

他现在在改工作方式。不试新东西了，定一个明确目标，把它做好，回到做 CapWords 时的状态。想法太多也不好，会陷在机械地接收信号、快速反馈信号的循环里，看着在推进，其实没思考。

所以他觉得做产品的门槛会越来越高。东西太容易做出来了，深度思考反而变少。这个判断和很多人的直觉相反，节目里雨白也反问过，不是越来越低吗。

没有选择的选择 01:08:10

雨白问他，把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压在设计上，这件事有没有怀疑过。他更正说，结婚前是百分之九十九，不社交，不娱乐，眼睛一睁就在想设计。他从第一家公司离职，原因就是这个状态压力太大，受不了。

他没想过不做设计，也没有别的擅长的事。去别的领域，肯定比不过研究了很久的人。他羡慕六一玩黑胶玩得深，自己试着研究过，发现进不去，因为那会占掉想设计的时间。家庭排在最前面，剩下的精力他只能留给设计。

今年他离开待了很多年的公司，他说这大概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一次选择。提离职那天浑身不舒服，坐立不安，提完之后好一些。他问自己，两年之后回头看今天，会不会后悔，答案是如果不离开，肯定会后悔。临门一脚是老婆的支持。

他还有个习惯，不断跟人聊自己的想法，越聊越相信。CapWords 就是这么聊出来的。有朋友跟他说，这个东西你真的该做了，你一直在聊它，能量已经按不住了。

雨白问他，设计是不是他非常热爱的事。他说是。

痛并快乐着。

雨白在节目最后讲了自己的反思。她以前把品味理解成一种结果，有些人就是更有品味，更会分辨好坏。听完这期，她觉得品味更像一种习惯：认真对待自己那些细微的感受，追问喜欢和不喜欢从哪来，再用足够多的实践，把模糊的直觉变成稳定的判断。

关于热爱，她的顺序也被颠倒了。原以为要先找到真正喜欢的事，再往里投入时间。强哥的经历是反过来的：一开始只是觉得有意思，投入很多时间，做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得心应手，这件事才慢慢长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她引了《小王子》里那句话，是你花在玫瑰花身上的时间，让它变得宝贵。

这期节目能带走的东西大概有三样。遇到让你觉得舒服或者别扭的细节，多停一会儿，问一句为什么，观察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给自己的交付留一段呼吸时间，那两三天里长出来的想法，常常比赶工时的更好。AI 让做东西变便宜之后，主动把选择收窄，定一个明确目标做完，别让快速反馈替掉思考。

强哥没有上过大学，不会画画，靠着网吧里装修 QQ 空间起家，把一款给女儿做的玩具做成了拿苹果设计大奖的产品。他自己说这是没有退路，可回头看，那些被他反复撞过的南墙，最后都成了他判断力的来源。